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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要问这王之瑞是何人?他生平历史,很有发表的价值,并且也合乎小说资料,在下不妨略略地追述几句。这位先生,本是北京城的人。他在前清,也是一位孝廉公,并做过十几年的京官,要按情理推想,一定是一位文绉绉、酸溜溜的人物了。谁知却大大不然。他从几岁时候,便是一个顽皮不过的小孩子,淘气到极点。从八九岁时候,便是打遍街,骂遍巷。街坊家的小孩子,没一个不受他欺负的。而且他的胆量既大,口才又好,小心眼里,尤其是足智多谋,差不多几十岁的大人,有时还要受他愚弄。他住家本在前门外孙公园。孙公园的街上,有一家老米碓房。碓房掌柜的姓张,有四十多岁了,生得异常肥胖,浑身上下的肉,就有二百多斤。因为他说话好带女调子,大家便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张胖姑。这张胖姑最好多嘴管闲事。有一天王之瑞在街上淘气,抓了一把黑土泥,向一个小孩子身上扬去,偏偏不曾扬着,扬在张胖姑的衣裳上。张胖姑因为同他家交买卖,时常到他家去,同他父亲很要好,他管着张胖姑还叫二大爷呢。此次把土扬在胖姑身上,他连忙过来赔礼,说二大爷,我实在没看见,千万不要生气。哪知胖姑这个人脾气暴躁,偏不听这一套,恶狠狠叫着他的小名儿,说:“增儿,你这孩子真要疯啊,等我寻你父亲去,评评这个理儿,非赔我衣裳不可。”王之瑞一再央求,他只是不听,高低还到王家,对之瑞的父亲说了。这位老先生,是一个老贡生,书呆子,性情非常古板。如今听说之瑞在外面抓土扬人,便用夏楚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在张胖姑以为出了气,哪知从此可结下仇了。这一天在前门大街上,张胖姑在头里走,后面恰恰有一辆搬家的大敞车,车上载着不少东西。王之瑞在车后边跟着紧跑,恰从胖姑身旁经过。之瑞高声招呼二大爷,胖姑见了,忙问道:“你这孩子给谁搬家啊?”之瑞道:“我们搬到后门外去了,我父亲叫我告诉二大爷,明天请您在家里吃晚饭,叫您给送五斗老米、四升绿豆,千万别忘了。”胖姑听说请吃饭,很高兴地问道:“你们搬到后门外什么地方?”之瑞道:“有银胡同木头门。”胖姑道:“我记住了,明天准去。”到了第二天,胖姑连早饭全没吃,净等着到王家去开斋。到了一两点钟,便亲自下手,量了五斗老米、四升绿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孙公园本在前门大西边,走进前门,便有三四里路。又从前门一直走出后门,差不多有十几里了。身上还担着八九十斤的分量,早已累得热汗直流。到了后门外,眼望无边,知道哪里是有银胡同。那时候又没有巡警,又没有门牌,只可向街上的行人打听道路。胖姑见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翁,便问道:“老大爷,借光,这有银胡同木头门,在哪里?”老翁听罢,直着眼向他看了一回,说你这人多半是有点毛病吧,哪个胡同里没人(山东人说话,人银同音),哪个门不是木头的呢?你慢慢去寻吧,我不知道。说罢扭头就走了。胖姑这才恍然大悟,知道是受了王之瑞的骗,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把米口袋放下,不觉放声大哭。因为这半天已经压得力尽筋疲,又兼腹中空空,从早晨就不曾吃饭,又饿又累,想再扛着口袋,从后门走出前门,可实在有点来不及了。偏偏身上又不曾带钱,想要买一点吃食搪饥,全做不到。幸而天无绝人之路,从那边来了一位碓房的同乡,胖姑将他叫住,借了两吊大钱票儿,买了一斤大饼,两个大钱的咸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这才扛起口袋来,仍从原路走回他的铺中,直累得三天不能出门。从此后,把王之瑞怕到极点,再也不敢惹他了。
之瑞因为淘气,直到九岁才入塾读书。他父亲守父子不责善之义,同他人易子而教,将他送到一位老朋友家中附学。这老先生是一位孝廉公,姓温名声号子平,已经六十多岁了,学问虽好,只是性情过于迂板。要说到管理学生,尤其是持严格主义,丝毫也不肯放松。不怕是二十多岁,进过学应过考的大学生,不高兴也要用夏楚来责备。偏偏来了一个王之瑞,真乃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精。论天分是很好的,念书背书讲书,全来得及。只是一转眼工夫,他就要生事捣乱。温先生也曾责打他几次,怎奈他天生的皮糙肉厚,打几下子,如同给他弹痒一般。后来先生急了,便罚他在院里跪砖。这种非刑,施之于未成年的小学生,于情理本来说不下去,那时候学房铺的黑暗,也就可想一斑。在王之瑞虽不怕打,却挨不了这种跪砖的刑法,他只好也得暂为敛迹。但是他表面上虽然降伏了,心里却异常愤恨,总想要寻一个破绽,叫先生大大吃一回苦,也泄泄心中的怨气。这一天可被他寻着了。先生在家里,另有一处茅厕,不许旁人进去。这一天先生出门去了,诸学伴也纷纷散去,只剩他一个人。他便钻进茅厕中查视一切,不觉心花怒放。偷偷地从木匠铺里,借了一个小锯,又从家里寻了一点糨糊,仍到先生家来,假充玩耍,却暗暗地溜进茅厕去,从事报仇的工作。果然神不知鬼不觉,全布置好了。这才抽一空子,跑回家去。第二天老早地就来上学,专等着看先生出丑。这位先生上了年纪,总得八点以后方能起床。下得地来,便先到茅厕出恭,这是定例。只因为上了年纪,每逢出恭时候,蹲下容易,站起甚难,所以在茅坑旁边,栽了一根木橛,出完了恭,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用力按那木橛,方能立起身来,这是好几年的老规矩了。哪知他得罪了这个小鬼,不动声色地想捉弄他,早已安排好了。这老头子早晨出过恭后,仍想按那木橛,好将身子立起。谁知用力一按,这木橛忽然折作两段。他当用力下按之时,身子已经立起一半来,那木撅忽然折了,老先生身不由己地,便摔在茅坑中。尿屎沾了一身,臭气熏人,干挣扎只是站不起来。不觉大声喊叫:“快来救人啊。”书房中的学生,此时已经来齐,大家听先生在茅房中喊叫,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唯独王之瑞心里明白,他反倒故作惊慌之色,跑到头里,同一班学友,同进茅房,将先生从坑中拉了出来,架到内宅,换衣裳,洗澡,直闹了多半天,方才罢休。老先生连堵心带生气,直病了一个多月。后来查出是之瑞干的把戏,把他革退了,永远不准登门。他父亲赌气自己教他。在他父亲眼前,究竟好了许多,不敢再照从前那样顽皮了。他父亲教他的功课很严,因此十七岁上,便补了县学生员,十九岁上便考一等,食了廪饩。不料过了一年,他父亲故去了。这一来,犹如野马放了笼头,再也收不住了。吃喝嫖赌吸大烟,凡是没出息的事,宗宗样样,全得奉他为首领。他并且还有一样最怪的脾气:别看他是一位在学的廪生,他对于一班酸秀才,却视同仇敌,从不与这些人亲近。他所交往的,全是些土棍、地痞、滑吏、讼师,及一班吃事讹人的穷光蛋。久而久之,习与俱化,他也居然穿花鞋,梳大辫子,提笼架鸟,打群架,砸宝局,凡是光棍的行为,他没有一样做不到的。乡里之中,凡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全都远远躲开,谁也不愿同他亲近。
后来实在闹得太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