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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进很快就收拾妥当了,四下打量观望着踱到林惜南身边。她早已收回观看他们的目光,不是因为不有趣,而是,记忆忽然有复苏的苗头。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吹着如水的夜风,努力地回想十年前大学时代看到的S市是什么模样,却总也想不起来。
“南南,你终于还是留在这里了,十一年前你大二,跟我说毕业就在这里的某个高中逗逗半大孩子玩儿,等我功成身退。”
林惜南转头看着谭进,他侧着头,嘴角噙着笑,也正看着她。
“竟然有十一年了?”她假装吃了一惊,看见谭进苦笑出来,知道自己演戏又失败了。
“我明年就三十五了,”谭进幽幽地挪开视线,望向S外校园里点点的灯光,感叹着,“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林惜南自然听得懂,但只能装傻:“那倒是不错,掌握主动权。”
他诧异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确定她是要装下去了,只好直白些再直白些:“南南,我一直记着那个约定。”
林惜南感到异常头疼,仰头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水,估计比萧峰在聚贤庄上与天下英雄喝绝交酒还豪迈些。
“谭师兄,我走不了,也不想走了。就是因为想安定下来,好好生活,所以回到S市,藏在校园里。我能够选择的地方,C市和B市都没有办法安静地过日子做想做的事,唯有这里,虽然阔别了九年,但有晓阳在,我可以对付过去。爸爸年纪大了,需要安度晚年;小雨六岁了,需要快乐成长。我应该给他们一个有盼头的生活。”
一时寂静,只有风轻轻地吹过耳畔。
“那你自己呢?”谭进低低地问,沉沉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令人心疼,“你就这样吗?一个人?”
林惜南摇摇头,又点头,最后平静地答他道:“这样很好。工作是自己喜 欢'炫。书。网'的,家是自己一手建起来的,有亲人有支撑有念想,很少有人可以比我更顺风顺水了。一个人?这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若是还有一丝一毫结婚的念头,我就不会拒绝Aron陪我回来的请求。”
因为林惜南是S外高翻教师的缘故,小雨进入这所外国语大学附属小学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填姓名的时候,小雨抢过了林惜南手上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林心雨”三个字。写完之后,仰头拿明亮亮的眼睛倔强强的眼神坚定定的表情看住她说:“惜惜姨,小雨不需要用一个姓氏来证明什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是谁我都知道,更不会忘记,但我喜 欢'炫。书。网'你,感激你,也爱你,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我想叫你妈妈。”大概是为了替林惜南撇清单亲妈妈的误会,“妈妈”这个称呼用了都快两年了小姑娘却当着众老师的面儿重又表白了一遍。林惜南感动归感动,但领养小雨本是担心她会过得不好,从没想过要夺人子女,试图劝说小姑娘:“刘心雨这名字多好听,就算不改姓名,小雨还是可以叫惜惜姨妈妈的。”结果心雨小朋友眼睛一下子就蒙上了层雾气:“妈妈嫌弃小雨。”林惜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解释:“妈妈只是认为名字是代号而已,不必在意。”小嘴一撅,委委屈屈却又理直气壮地坚持:“既然只是代号,我姓刘姓林又有什么关系?我以后都是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当然要跟妈妈一个姓才名正言顺!”办公室的老师终于适应状况了,七嘴八舌地嚷:“这小姑娘嘴皮子也太厉害了,林小姐就别争了。”
于是乎,那套完工不过三个月的三室新房里林姓人三代同堂。
林心雨小朋友的卧室粉粉嫩嫩的,床上搁着只半人高的毛绒狗。林惜南回小河镇搬家时没舍得扔掉,但实在无力天天面对着它,本打算留在老家,林心雨小朋友却抱习惯了,非要带到新家里。老林的屋子则和整个套房的主色调一致,向阳,室内的人总是可以和阳光一同起床;书桌上排着那套二十四史,一罐毛笔,一盒墨汁。
搬进来的第一天,林心雨小朋友首先发现了书房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符号。林惜南抱起她,指着书上的字母,一一介绍。完事后,林心雨小朋友在她脸上“吧唧”了一下,谄媚地笑:“妈妈,你教我说这些话,我想跟你一样做个无所不能的翻译家!”林惜南一阵恶寒,谁给她说的这些?赶紧澄清:“妈妈可不是无所不能,而且离翻译家还远着呢。”林心雨小朋友眨巴眨巴大眼睛,无辜极了:“可爷爷说妈妈迟早会成为最受人尊敬的翻译家啊。”林惜南倏然酸了眼眶,别过头去,林心雨小朋友凑到她耳边悄声加了一记绝杀:“妈妈,我悄悄跟你说哦,爷爷每天都把电视拨来拨去找新闻看呢,常常说,怎么这次没看到小惜啊,那天可漂亮了。”
新生活顺顺利利地开始了。每天早上充满活力地醒来,无论天晴下雨都是微笑着的。简单的早餐后,老林闷在书房里看史书写毛笔字,她则送林心雨小朋友上学,然后去学校上课或者匆匆赶到会址戴上耳机。一天的忙碌结束后,陪着老林听一会儿戏曲,监督着林心雨小朋友做好作业教她想学的想玩儿的,然后再进行自己的学习。周末则跟着景晓阳介绍的教练学习驾驶,打算拿剩下的积蓄买辆凯越,安全加安静,再适合不过,等学成了带着老林和小雨到处转转实在是不错。
直到在盛世天下的一次计算机会议。
萧文翰一语成真,她真的为他做了一次同声传译。当大会主持报上他的名号,林惜南忍不住一再翻阅会议流程,始终没看到他的名字,一听之下,才知道临时起变。透过玻璃,她可以看清大会现场的每一个角落。他坐在最内圈,西装革履一如纽约所见。他说的中文,她负责翻成英文传达给现场的英语使用者。几乎是机械的,不必思考就把他的话翻译了出来,甚至不用做笔记。他的声音从耳中消失的那一刻,她虚脱一般趴在桌上。努力了这么多年,大脑对他的记忆完全是分开前的那个样子,仿佛从来不曾离去,甚至在纽约发生的那么恶心的事情都没有影响到一分一毫。
她不记得她是如何撑过那场会议的了,宣布结束后立刻往外逃,但还是被一声“林老师”生生钉在原处。其实她对称呼很敏感。比如说,同样是叫她,陈乾的“惜南”是礼貌的,他的“惜南”却是依恋爱恋的;谭进的“南南”是宠溺的,他的“南南”则是撒娇耍赖要占她便宜的前兆;卓越的“林惜南”是同辈间关系亲密的表达,他的“林惜南”却是生气时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儿里蹦出来充满威胁性的……而“林老师”,是可有可无的一些人所用的,或者,他将要用来讽刺她的职业病的……
调整好表情,回头打招呼:“萧文翰,真巧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师生相见的戏码,毫无情绪的声音和那副欠揍的表情一个德性:“不巧,我从纽约找到这里找得很辛苦。真是难得林老师如此大度,被我那般羞辱还能保持风度与我若无其事地寒暄。”
于是,她也装不下去了,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峙,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恐惧,直到几个小时前才重逢的严西茗从身后唤醒她,将她解脱出这一困局。
第三十八章(中)
林惜南没想到时隔九年之后会与严西茗在S市重逢,走进酒店的时候被她拥住还没回过神就听她说:“惜南姐,真的是你!我看到会务人员的安排一直等着呢!”
严西茗不是当年那个严西茗了。其实她总是觉得看不清严西茗的真面目,但这又何必呢?以严西茗如今的身份地位仍念念不忘那么久远那么一点点的理解,对待她,怎么说也是真诚的吧。那就不要追究了,放开心,一切都很简单。
没聊一会儿严西茗就不得不离开,她的麻烦林惜南从S市的新闻里隐隐约约猜得出。既然她无意于把事情告知自己,林惜南自然不会深求。
时间已是深秋,驾照刚刚到手,林惜南小心翼翼地将车子驶出停车场,往小雨的学校开。学车时倒是轻松,但今天第一次独自上路,加之一连串的事情,忽然有点害怕。她盯紧了路面,极力让双手放松,仔细地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她买了房买了车,花掉了所有积蓄;目前正在努力工作,要把账户养起来,否则应付不了变故。来这边快三个月,老林渐渐适应了大城市的节奏,生活自得其乐。小雨在附小上一年级,是班上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