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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孝远抬起头,目光从天佑身上,又透过他,望向亭子里的长生与左住等,最后落在左成身上。
他十五、六的年纪,尽管脸色青灰,消瘦的不行,也能看出面容清秀,可眼中却如死水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天佑只觉得周身一寒,却没有退后,而是侧身一步,挡在左成面前,拦住邱孝远的视线。
邱孝远的视线,从左成身上,移回天佑身上。
天佑慢慢直起腰身,小脸上添了几分端凝,与邱孝远对视。
邱孝远直直的等着天佑半天,连亭子里的左住与朱霆都觉得不对,起身出来。
邱孝远却是慢慢垂下眼帘,道:“有谁不道人是非,有谁不被人道是非。本就是孝远之错,因离家求学,心系家人,书于纸端,不想惹了风头。”
背后议论人,本就是众人不对;听了邱孝远这话,左住很是无地自容。
见天佑都出面代左成赔罪,他这个亲哥哥,自然也不肯落后。只有朱霆,虽站在众人旁边,却只做旁观,道歉的话没有述之于口。
长生虽还讪讪,可见众人都跟邱孝远赔不是,邱孝远却孤高清冷,拒人千里,心里就有些没滋味。
毕竟,在他心中,还是偏着侄子们。
“郭远,邱师兄,东边有几株新栽的墨莲,咱们过去瞧瞧……”长生起身说着,就出了亭子,不等邱孝远开口,便拉着郭远往外走。
邱孝远冲众人拱拱手,转身随长生与郭远离开。
等他们走的远了,天佑才松了一口气。
左成盯着邱孝远的背影,满脸阴郁。
朱霆见左成神情不对,劝道:“看来不过是个不通世情的书呆,元柏贤弟不必同他计较!”
左成闻言,“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因这一打岔,众人都没了闲话的兴致,各自散去。
等上完下午的课,出了书院,左成才悄悄对天佑道:“那个邱孝远的眼神不对头,像是要杀人似的。不过是几句闲话,何至于此?是不是使人查查他的身份,别再是同家里有仇的?”
天佑低声道:“是要好好查查,看他向来如此,还是就针对我们几个……”
第1140章 胃口
邱孝远的履历,清白的很。
只是让天佑与左成意外的是,他虽出身寒门,却不是免费就读,而是郭家花了资学金进莲花书院的。
沧州,不管是距离京城,还是距离清苑都有一段距离。
邱家祖上三代,并无人为京官,同曹家当不会有交集。
天佑与左成心中松了口气,唯一担心的只有长生。是不是长生与郭家小胖子相交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引得人家表哥不满,才迁怒众人。
天佑与左成找着由头,去长生学堂去了好几次,那个郭胖子喜形于色,并非心机之人。长生与之相交也平和,两人还很是投契。
旁敲侧击下,又知晓邱孝远是个只认书的,即便表弟与总督幼弟交好,他也冷淡处之,没有攀附。
莲花书院里端着身份,性子孤高的士子,并不少见。
天佑与左成就将此事撂下,不再放在心上。
倒是长生,虽年纪幼小,打小受家人呵护长大,却是内秀的性子。
察觉邱孝远对侄儿们的不善后,他就留了个心眼,时常逗引郭远讲他表哥之事。听来听去,也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对谁都不怎么亲近的。
郭远性格憨实,见曹家几位师兄都态度温煦的与自己打交道,并非骄横之辈,便也不好意思再记恨他们背后说自己表哥之事,反而有点自责自己是否小肚鸡肠……
唐执玉回到清苑时,已经是五月中旬。
他从静海离开后,又巡视沧州,而后才回到清苑。
在来总督府请见时,他没有再提弹劾郭一裕之事。
半月没见,唐执玉黑了不少,目光烁烁,却是干净十足的模样。
“沧州的两处玻璃作坊已经建好开工,就在运河码头附近。配套的果蔬加工作坊,也建的差不多,月底前就能动工。”唐执玉提及沧州,很是兴奋。
在这个年代,交通很不便利。
曹颙将直隶经济发展重心,没有搁在督抚衙门所在的清苑,而是放在水路交通最便利的沧州。
“这几处都有内务府司官插手,没有在地方上生事就好。要不然本是益民之事,反而要害民了。”曹颙道。
“牵头的虽是内务府的人。可两个副手,一个是总督府属官,一个是沧州官衙过去的,三方牵制,规矩又都定好,倒是不容易为祸。”唐执玉道。
曹颙点点头道:“如此就好,虽说内务府抽去四成利润,可借着这个招牌,也没人敢往里再伸手。”
剩下的六成,则是半数入省藩库,半数入州县银库。
现下的玻璃作坊只是初期规划,曹颙的意思,是将沧州建设成一个食品加工基的。将直隶的水果、菌类、野味、蔬菜做成干鲜罐头,北供京城,南下两江,也算为直隶赋税开源。
说完公事,唐执玉不待曹颙相问,就主动提及静海李家的处置。
与曹颙想象的不同,唐执玉显然是手下留情,只收没李鹏举平素打理的几处铺子了事,罚了些银子。并没有行雷霆手段。
这实在于唐执玉平素行事不同,曹颙觉得古怪,想了想,问道:“李家老大从京里托了人说项?”
唐执玉点了点头,道:“是托了下官一个同年来信,说是无论如何请保全一下李家体面。”
李家那个千户姑爷,已经因“懈怠差事”被罢官,这个老三真要是刑罚加身的话,对于李家另外两个当官的儿子的仕途都有影响。
李家老大亦是科举出身,在六部历练几年就要放到地方的,前程尚好,自是紧张此事。
见唐执玉回答坦荡,隐含笑意,曹颙问道:“罚没银子是多少?”
“罚没银子是两千两……另外李家还主动捐了三万两银子,还有入官的几处铺子,官卖了四千两……下官已使人将其中的三万四千两银子带过来,还请大人使人验看后入藩库……”唐执玉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钥匙,送到曹颙跟前。
曹颙听了,不由怔住。
这所谓的主动“认捐”,不就是乾隆朝和菩泄摹耙樽镆钡某蚊矗�
看着一脸方正的唐执玉,曹颙只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实没想到他会如此处理此事。
看出曹颙意外,唐执玉解释道:“并非下官碍于同年说项,才释了李鹏举。实是李鹏举所犯罪责,重判也不过是徒流。以李家两子出仕的底子,即便判流,交赎金免流也不是难事,还不若借此丰盈藩库。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教我?”
曹颙满脸佩服,道:“并非觉得不当,只是没想到益功会如此变通。这虽然实惠的紧,可稍不小心,就要背负‘勒索地方’的恶名。其中尺度,益功还要小心把握,相关账目文书一定要清晰,禁得起上头盘查,省得小人作祟,殃及自身。”
官场上,最不乏的就是攻讦。
唐执玉此举,就是给自己埋了个小祸患,说不定什么时候翻出来,就是过错。
唐执玉闻言,知道曹颙是关心自己,很是感激,起身道:“多些大人提点,下官定谨慎行事!”
唐执玉出仕二十来年,其中厉害,自是心中有数,做到这个地步,还是因直隶藩库负担太重,曹颙之前的每项规划又都要烧银子。
想到此处,曹颙有些内疚,对唐执玉道:“是不是藩库银钱紧了?听说河工又使人过来催银子,你要是觉得吃力,我就想想法子。”
唐执玉摇头道:“因去年藩库里有节余,现下还好。只是疏通河道,主要在秋冬交接时分,那个时候需要动用的银子多,许是要吃力。”
曹颙想了想,道:“沧州那边的收益,到底能有多少,还不保准。我会想个法子,在秋天前再筹一笔银子。”
唐执玉晓得曹颙的手段,听他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
今年上半年,河工已经动用了二十万两银子,下半年还要支出四、五十万两银子,要是单凭地方赋税,很是吃力。
加上曹颙早就提过,六月后会支一笔募兵的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要是不想其他法子,说不定就要动用“养廉银”,到年底给不了大家,就要惹得官场愤怨。
如今“火耗归公”才推行全国,要是直隶官场因此乱起来,那朝廷脸面何在。
唐执玉离开后,曹颙想起在李家收出的那个“女鬼”,竟忘了问问她的结局。不过想来不用多长时间,就有此案的公文层层报道总督府这边,到时使人查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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