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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不过,涩声道:“二姐慢走,得闲再入府拜会二姐二姐夫。”
她垂下为我理衣领的手,再看了眼纪如吟:“待我照顾好安息。”
那一声安息实在太轻,我回味过来,她已离开。独纪如吟沉下脸色看着我,我动动唇,想说什么,眼角便砸下一滴泪来。
“安息,你倒聪明起来了。”
“什么?”
“我说你越发聪明起来,懂得轻轻巧巧一番话,伤两个人的心。”纪如吟冷着声慢慢又道:“你何时待我这样好过,如今这样做戏,你以为我作何感想?”
“我只是想断了我和娃娃……”
她眯了眼忽而笑出来:“论起城府深浅,我同安娃娃两人,哪一个比你浅?”
我愣了愣:“你的意思?”
“你还是未曾放下她安娃娃,口里说着与我的甜词蜜语,目光却要么直直钉在她安娃娃身上,要么便刻意躲开眼光,不敢看她,我可曾有入得你眼?我看着,真觉得,有趣。”
我从未觉得纪如吟这样冷,一时也无话。
“你这样明显,她娃娃能瞧不出什么?她那几句试探的话,我听着都觉得心酸,明摆着情意深沉,只她藏得好,面上冷淡罢了。之可笑你们二人伤情,我倒莫名做了局外一把剖心的刀,我对你的价值,也不过是如此而已么。”
“只是我未料到她最后竟肯对我说好好照顾你,我倒佩服起她来,寻常人哪有这般的度量。只是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继续挂牵她,安息……你曾答应我的,要忘了她,为什么你的话从来不作数。她既出嫁负了你,你也该放下她了。”
她出嫁,岂是负了我,是为我添了一笔我这辈子换不了的债,我还她的,是在她心口撕下一道口子,撒一把盐。
情之一字,千头万绪,纠缠不休,让人苦恼。
我垂首,将安苏昨日所说告之纪如吟,她听了只是低低的笑。
“你姊妹虐情深意,我横插一脚,如此说来,实在不该。”
我听得难受,又道:“是我对你不住,那一夜,我原本想忘了娃娃,成全你,也放了我自己,怎么知后来却……”
她便笑,似止不下来,直笑得气喘才对我开口:“你对不起我?不对不对,一个地位卑贱的小小伶人有何可值得道歉的,那一夜你只当我贱,巴巴儿凑上你的床便是了,那之后,你也只当我贱根骨不改,黏着你不肯放,不就好了。这样,你只是欠安娃娃情,何况你也一直喜欢她。至于我纪如吟,自始至终也只是个局外人,你不必在意,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说什么……对不住。”
她这样说话,我才觉心中绞痛,这一痛我才知自己对她并非无情,只是情字已定。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安娃娃一个人。
“如吟,这天下之大,总有人值得你去托付,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难过,更不配让你来喜欢。”
她笑意仍然未停,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天下之大,又不缺人,她安娃娃已因你嫁做他人妇,你为什么就不肯放下她?当真笑话,你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我做到。”
“你若要我放下你,早该在那一夜之前告诉我。你既然负了一个,缘何还要负了第二个?”
“你以为摽有梅这样的曲子,是随便一人都能听得的么?”
她话尽了,深长意味看我一眼,折身而去。
我望着她渐远背影念起明天便是她的生辰……现时自己却送了她什么?我只觉自己是混帐,自以为是去宫中找安苏,反而将娃娃送离身边,自以为是成全纪如吟一段露水姻缘,如今却让她这样难受。娃娃,我负了还只当是她负我。纪如吟这样好的人,我也负了。
初衷自以为是好,可当事情事与愿违,也倦了。
情之一字,岂是我理得清?
☆、二十九
夜阑风起,意懒心灰。
桌上置着一壶酒,已饮尽了。我仅着单衣坐在冰冷石凳上,扶栏看着不远处那一株绿萼老梅,冬日已过,花已三三两两凋得干净,只剩下残枝,仍是傲然风骨,遒劲姿态。
我呆呆看着,夜风吹得醉意更浓,醉眼看花,那梅似能瞬息万变,一瞬是豆灯之下捧卷细读的娃娃,一瞬又是初见时着碧衣飘逸的纪如吟。劲风将单衣吹得瑟瑟,我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很累。
情意懵懂,偷偷喜欢自己的姐姐。两情相悦,抵不过家族荣光,命运捉弄,兀自伤怀难过许久,却自私地将分离的过错尽数算在姐姐头上。三年之久,遇到喜欢自己的人,品貌端秀,人才一等,以为一夜露水情缘,是成全解脱,后来发现这是自己为她画地为牢。
自以为初衷好意,结果却总事与愿违,岂会只是巧合罢了?
一切的伤心难过,都来自于那种悬而不决。有些时候,绝情才恰恰是真正的有情。绝情伤得是自己,一刀斩去藕断丝连的情思,虽痛却洒脱。犹豫暧昧才是至毒砒霜,丝丝入扣,纠缠悱恻,更是伤人伤己。
头顶苍穹之上星河烂漫,这一夜风寒露重。
终于大病一场。
病榻之上,神识总是不大清明,依稀觉得周遭似有很多人,哭哭闹闹喧闹着,没来由便想起安苏来。只觉得若就这么去了,倒也没什么不好。日复一日,每日有人喂我些乌黑苦涩的汤药,每两日便有人为我擦洗,每三日有人为我换换新被褥,睁眼也累,索性合着。也有些时候,有旧相识来看看我。
现在眼前的,是哪个?
她添了一杯半温的茶水,递到我嘴边,一边絮絮说着什么,我实在太累,支起耳朵来听也听不太清楚。这样照顾我,太徒劳了。我张张唇要说话,那茶水便刚好流入我口中。茶水滋味犹如平淡白水,我喝多了汤药,一点也不觉得渴。强撑开双眼看了看,瞥到一抹碧色。忽就软□子安了心,平和地慢慢尝她送入口中的茶水。茶虽无味,又胜过许多碗汤药,暖暖入喉,腹中熨帖。
她掏出袖兜里放着逸着淡淡茶香的帕子,为我擦拭唇角,为我齐整鬓发。人久卧病榻,并不特别在意形容是否好看,她却心细。
病也病了,或许将死之期不远,看淡了许多事,了悟了许多事,这一病,我才清醒。
绝情才能还人自由。
调一调气息,匀了声线:“珍重。”
纪如吟与我相识已有三年,那是女子一生最美好的三年。
三年来,嬉笑怒骂,点滴小事都涌入脑海。有画面渐渐清晰,那是她含笑舞绿腰,长袖流转,莲花开灭,歌一曲摽有梅,她歌喉婉转,带着女儿家缱绻的柔情蜜意,我当初却未曾听出。
长袖轻抛,碧衣微扬。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摽有梅,求我庶士。
我不解莲花多情,空看花开,却误了三年花期。
摽有梅……摽有梅……
思绪纷纷之间画面一转,长安那年初冬降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飞,铺满每一处瓦砾檐台,万家清景。
屋中光线暧昧,半明半晦之间纪如吟面含桃色,细汗密密渗出,我抬手为她擦去。她便一笑,咬上我耳垂,很痒。她一双桃花眼如含一泓春水,倚玉偎香,仿佛能解融屋外冰雪严寒。那一种情动,我不能守住,又为何给她?
戏台之上,我舞姿笨拙,盯着那红衣着身的人一抹浅笑,缩在角落。戏台之下,她仍是碧衣素颜,风华无双,只含笑看我一眼,我就安下心来。
她开口,耳畔她的嗓音依旧如珠落玉盘,似带别离时的些微感伤:“你佯作忘了薛府大院中的那个人,我却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来你可曾有一刻忘记过她,可你既愿演,我何妨一陪。我是心存侥幸的,倘若你有一日能忘了她呢?可你,不曾。”
她同我说过很多很多话,独此一次,我听得格外细致。
因我心知,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次。
她探手为我整了整被褥,握住我手,递来丝丝暖意。继续道:“你问我要了花篮,我也给了你,为何你要等我深陷,方才告诉我你是玩笑罢了。是我太认真,还是你从未在意过我?三年,我静待你三年,等你忘了她,等你喜欢我。可如今你倦了,我亦心死。”
“我生辰那一日,你却没来,也罢……你最不该给我希望。”
“安息,珍重。”
唇上轻轻一吻,手上的温度一松,抬眼之间已不见那一抹碧色身影。
我合了眼,只觉得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