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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会赶到这芙蕖园与我盘桓饮酒。他的军营要驻得远,我这闲人就去找他。你说,如此一个沧桑人物,不值得共艰危么?”
嬴壮听得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口中只喃喃道:“好个芈显,好个嬴显,谁是谁也?真道个乱得糊涂。”
“何管谁是谁?只管我是谁。”嬴离回过身来,第一次掀开面纱,雪白的长发衬着鲜红的面容,令人心颤的妖冶怪诞!嬴壮虽然与这个哥哥同宅居住十余年,也常常为哥哥的命运暗自叹息,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哥哥的真实面目。今日月光之下,乍见白发如雪面容如血,竟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向后退了两步。
嬴离两排牙齿森森然一闪,粲然一笑,又放下面纱悠然一叹:“你我同胞骨肉,却有霄壤之别。此间秘密,谁能说清?即或说清,又有何用?时势需要你我做兄弟,便做兄弟,何须去问谁是谁?嬴显本姓是个谜,可后来姓了芈,十多年前又姓了嬴,你却说,他是谁了?我等母亲是胡人,可我们却都姓了嬴,做了秦国王族子孙。想想,假若我等生在胡地草原,还不得举着弯刀骑着骏马长驱南下抢掠秦人?冥冥上苍造化,谁能说得清白?”
嬴壮长叹一声,一拳砸下:“不说了!旬日后动手!封地老军们,我也安顿好了。”
嬴离平静地点点头,突然曼声吟诵:“无草不死,无木不萎,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清亮的嗓音有几分激越颤抖,“壮弟夺得天下第一王位,离也不枉在王室走了一遭,此生足矣!”
“大哥,”嬴壮心下一沉,“王位大业,是你我兄弟共创,属我两人。”
嬴离大笑一阵,声音如莺鸣鹤唳:“错也!你便是你,我便是我。王位有共创,却没有共享!没有!嬴离要的,只是‘人杰’二字,不要别的。兄弟,你,你可知道我心……”说话间一声哽咽,骤然伏案放声痛哭。嬴壮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却只是木然地站着。
月亮升上中天,星光稀稀落落地闪烁着。万绿丛中的哭泣仿佛细亮滞塞的琴声,又像曲折回环的莺鸣,洒落在绿蒙蒙的芙蕖园中,飘散在碧蓝的夜空里。
白起马队终于星夜兼程地赶回了咸阳。
过了离石要塞,一日之间进入了河西阳周阳周,战国时秦国在黄河西岸的军事重镇之一,在今陕北绥德西南地区。地面。阳周城西与秦长城相距五十余里,北与上郡治所肤施肤施,秦国上郡治所,今陕北榆林地区。城相距一百余里,决然是秦军的有效控制区域了。虽则如此,白起还是没有进阳周城,只派出斥候持前将军令箭进城,向阳周将军通报过境,马队却开到城北一条小河的隐蔽河谷里驻扎。
白起传下军令:休整一宿,埋锅造饭刷洗战马,天明立即起程。马队千里驰驱,这是第一次埋锅造饭,铁鹰锐士们分外兴奋,营帐未扎好已是炊烟袅袅人喊马嘶了。须臾之间,白起派进阳周城的斥候飞骑归来,带来了阳周将军犒劳的一车青萝卜与十只宰杀好的肥羊,河谷里顿时一片欢呼。正在此时,又有斥候飞报:蓝田将军芈戎率两千铁骑到达阳周城南。白起心知是甘茂派来的迎接军马,蓝田将军芈戎又是新君嬴稷的舅父,立即来到一座护卫森严的小帐篷禀报。
嬴稷一路行来,都是完全的骑士装束,除了铁鹰锐士特有的铁甲重胄,几乎全然一个真正的快马骑士。白起派定王陵率一个百人队专门护卫照料嬴稷,严令不得有丝毫差错。王陵精明干练,出发时在燕国于延水草原准备了几只装满马奶的皮袋与几贴牧民疗伤镇痛的土膏药,派两个出身药农的骑士,专门照拂嬴稷吃喝上药。
一路驰驱颠簸,竟安然无恙地下来了。嬴稷虽是少年,在燕国也是饱经磨难,锤炼得稳健顽强,全然不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十六岁少年。一路之上除了上药,他断然拒绝喝马奶,理由只是一句话:“军中无王子,嬴稷与骑士无二!”硬是将马奶教大家均分了喝。骑士们感慨唏嘘,无不暗暗称赞这位小王子。便是那顶专门配给的牛皮厚帐篷,嬴稷也不愿一个人用,坚执要与十个骑士共住。王陵报给白起,白起一想也好,骑士们夹着他夜宿,一则更安全,二则也使王子多一番历练,便随了嬴稷。骑士们都是壮汉猛士,一旦撂倒身躯入睡,鼾声如雷咬牙放屁说梦话,满帐一片龌龊气息。嬴稷虽然也是年少睡深,毕竟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常常惊醒过来,耐心地一一将骑士们蹬开的被子或皮袄拉好,又将压在别人身上的粗腿搬开。有时童心大起,将一支毛毛草去抚弄鼾声最大的鼻孔,引来骤然爆发的一串喷嚏,他便哈哈大笑着歪倒在骑士们身边睡着了。可每次天亮醒来,嬴稷都发现自己总睡在最好的位置,盖得又暖和又严实,不禁常常双眼潮湿。
白起大步赶到牛皮帐篷前时,嬴稷正与骑士们笑闹着大吃大喝。见白起到来,满嘴流油盘腿大坐的骑士们箭一般挺身弹起,“嗨”地一躬身散到四周去了。
“将军有事?要走了么?”嬴稷也霍然站了起来。
白起一拱手低声道:“蓝田将军芈戎率两千铁骑来迎,王子是否愿会合南下?”
嬴稷目光一闪:“将军之意?大军行止,嬴稷唯将军是从。”
白起思忖道:“当此非常时期,白起敢问:王子对舅父可知根知底?”
“这位舅父从来没有见过,但请将军决策。”嬴稷没有丝毫犹豫。
白起慨然一拱道:“既然如此,王子可如常在帐。白起自有应对,安保王子三日抵达咸阳。”说罢转身匆匆去了。片刻之后,白起率领十骑出营,直向阳周城南的芈戎大营而来。刚到营门,便见芈戎带着一个百人队簇拥着一辆青铜轺车飞马驰出。
白起此时是前军大将,军中职级与蓝田将军相同,若论临危受命与兼掌兵符这两点,则身份远比一个尚在朦胧之中的王舅重要得多。但白起秉性冷静,绝不想在需要保密的非常时刻以秘密身份骄人。他遥遥看见芈戎出营,立即下马拱手肃立道边:“前将军白起,拜会蓝田将军。”芈戎一马冲出,见道边一员大将拱手报号,骤然勒马道:“你是何人?白起么?哎呀,不早说!”翻身下马一躬道:“芈戎久闻将军英名,得罪!”一派军营豪爽,毫无作态之相。
白起虽也知道蓝田将军芈戎名头,却是素不相识,眼前寥寥两句,便知芈戎是通达坦直的老军脾性,顿时感到舒心,不禁笑道:“将军握我三军咽喉,白起何敢当得罪二字?”芈戎早听甘茂说了白起的诸般不凡,心下本就敬佩,今见这个年青将军厚重礼让,不禁大生好感,哈哈大笑着一拍白起肩膀:“有为难处,尽管找我!牛肉大饼给你最鲜的。”白起向来不苟言笑,也不禁大笑起来:“好!但有仗打,少不得聒噪,白起先行谢过。”芈戎笑脸骤然收敛,低声道:“快走!我得先见见国命根子。”白起双眼向四面一瞄,低声道:“一过离石,命根子便由王陵护送南下了。我在后面掩护,此事怕后不怕前。”芈戎眉头一皱道:“王陵是谁?几多人马?可靠么?”白起低声道:“断无差错!他前行三十里,我等随时都可策应。”芈戎急得直搓手:“误事了,老哥哥回去该狠狠骂我了。”白起一挥手:“不误事,正要借重将军,听我说……”便在芈戎耳边一阵急促低语。芈戎大手一拍道:“妙!便是这般!”立即回头高声下令,“移营城北河谷——”
月亮爬上山头的时候,芈戎与白起的营地合在了一起。
芈戎职司,几乎是秦军最直接的粮草辎重总管,北上人马又是有备而来,衣物军食带得很是充足。而白起马队北上时刚刚开春,骑士还是贴身棉衣外铁甲,再外罩翻毛皮筒。此刻已经是五月初将近麦收时节,一个月间征衣不解驰驱不歇,厚厚的衣甲缝中已经生满了虱子,一出汗瘙痒难耐,急需换单夹军衣。芈戎久做军需,自然深知军中时令。两营合并驻扎,芈戎立即下令将迎驾带来的单夹军衣全数搬出,教白起人马全部换装,又将换下的棉皮军衣连夜运往阳周军库,以蓝田将军名义下令:“洗浆干净缝补妥帖,着军路驿站快马运往蓝田大营充库。”如此一来,白起马队人人轻装,可着劲儿高喊了一阵蓝田将军万岁。
天将黎明,拔营起行,两支人马分道扬镳:芈戎一军大张旌旗仪仗,密匝匝护卫着一辆青铜轺车向正南直下,过高奴高奴,战国时秦国上郡重镇,今陕北延安。,越雕阴雕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