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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三人,在山外采药,被几位大人找来,请大良造饶恕我等遗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叩头不止。
卫鞅连忙扶起老人,连连感慨叹息:“丢土遗民,国府之责,庶民何罪?河西老秦人饱受沦丧之苦,卫鞅代国君向河西父老赔罪了。”说罢深深三躬。
老人们大出所料,一阵激动,一齐伏地,放声大哭起来。
卫鞅、车英也唏嘘不止,连忙将老人们扶起入座,吩咐拿来战饭菜汤让老人们充饥。
一个老人惊讶了:“还是秦军老战饭也!大良造也用如此战饭么?”
车英笑道:“老人家,大良造和士兵们一模一样,有时比士兵吃得还简朴。”
老人拭泪感慨:“二十年前,我也是秦军骑士。大将如此,秦国有望了……”
“老人家,你当过秦军骑士么?”卫鞅目光闪亮。
老人点头:“少梁之战,我身负重伤,被埋在死尸堆里了。夜里爬出来,爬到天亮,不想迷失了方向。要不是这两个采药老哥哥,早没我了……”
“你和两位老人家,一直采药?”
老人点点头:“两位老哥哥教我的,他们通得些许医道。”
“老人家,你等对这一带山地熟么?”
“熟!大路小路,人道兽道,闭上眼都能走出去!”老骑士慨然回答。
“魏军扎营的三座山,也熟么?”
“熟!”另一个精瘦的老人笑道,“那三座山本来没有名字,我等叫它三熊山。中间那座山有黑熊,北边那座山有白熊,南边那座山有灰熊。就叫它三熊山!”
“后山有路么?”
老骑士沉吟:“有是有,很难走,大狗熊踩踏出来的。”
“魏军知道这些路么?”
老骑士连连摇头:“说甚来?他咋个知道?我哥儿仨经常爬到后山顶看魏军操练,魏狗一点儿都没得觉察!”
“一万人上山,大约要多长时间?”
老骑士眯着眼想了片刻:“夜间上山,要大半夜,五更到山顶!”
“三位老人家,夜里可能带路么?”
老骑士哈哈大笑:“说甚来?咋不能?只怕兵娃子还跟不上我等老弟兄!”
“好!”卫鞅拍案吩咐军吏,“将三位老人家请下去好生歇息。老人家,请。”
三位老人下去后,卫鞅立即和车英景监秘密计议,一个奇袭方略在半个时辰内迅速形成了。片刻之后,将令传下:两万骑兵坚守营寨,三万步军立即轻装!
天色暮黑,乌云遮月。秦军营寨依旧灯火连绵,卫鞅的三万步军分成三支,悄无声息地开出大营,沿着隐秘的山道疾行。在三位采药老人的带领下,疾行一个时辰,各自到达三熊山的背后,散开队形悄悄开始登山。
天交四鼓时分,两万骑兵摘去马铃,包裹马蹄,马口衔枚,在漆黑的夜色里开出大营,秘密行进到三熊山正面的山谷里埋伏下来。
秦军的营寨依旧灯火连绵,不时传来隐隐的战马嘶鸣。
此时,龙贾正在通往河西的大道上飞骑奔驰。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卫鞅大军静悄悄地驻扎在河西却不动手,大有蹊跷。按照以往大国开战的传统,一般都会派出使者下战书,而后发兵交战。即或不下战书,大军开到战区后也必然有所动作。以最近发生的大战看,也都是这样:魏国攻赵是大张旗鼓,攻韩也是大张旗鼓,齐国两次猛攻大梁,更是大张旗鼓;桂陵、马陵两次伏击是被动作战,自然悄无声息,但这是另类打法,不是收复失地的进攻性作战。目下秦国开出数万大军,驻扎在隐秘的洛水河谷,却是毫无动作,当真怪诞。据斥候消息,秦国大军似乎还不是从咸阳出发的,因为咸阳没有任何欢送大军出征的举动。那么,这支大军必是从秦国西部的训练营地出发的了。如果说是到北地郡驻防,却为何开到早已经被魏国占领四十余年的河西地带?如果要收复河西,却为何静悄悄猫在那里不动?这个卫鞅,还当真叫人难以揣摩。想着想着,龙贾甚至后悔回这一趟安邑,非但受了一通奚落嘲笑,没有带回预想的三万铁骑,而且还得等待那位膏粱统帅的兵马会合后才能行动,可真是自缚手脚了。
作为久经战阵的三朝老将,他并不畏惧秦军,更想依靠自己的八万守军一举击退卫鞅的进犯。但他毕竟久在前沿,深知秦国已经今非昔比,自己纵然击退秦军,若不能斩首全歼,依然是后患无穷。为今之计,也只有赶回去坚守,吸引住秦军,等待精锐铁骑到来再聚歼秦军。但愿自己离开的这几日,河西不会有事……可是,秦军万一趁机突袭呢?
一想到这里,龙贾的心骤然一紧,打马一鞭,星夜急赶。
天交五鼓,正是天地最为黑暗的时分。莽莽山原,尽皆融入无边的暗夜,唯有魏军大营的军灯在山上明灭闪烁,就像天上遥远的星星。隐隐约约的刁斗声混合着隐隐约约的大河涛声,在秋天的山风中恍若山河在呜咽。
“镗——镗——镗——镗——镗——”魏*营的刁斗悠长地响了五声。
突然,仿佛天塌地陷,三座山头的战鼓骤然间惊雷般炸响,山顶倏忽涌出连天火把,呼啸着呐喊着冲入山腰处魏国的营寨。魏军的山后本来就没有设防,只有拦截野兽的最简单的鹿角木栅。就是这些简单障碍,也早被秦军悄悄挖掉了,后营几乎成了没有任何障碍的山坡。秦军步卒俯冲杀来,滚滚山洪势不可挡。魏军长期蔑视秦军,纵然明知秦军在洛水河谷驻扎,也丝毫不以为意。统帅龙贾又不在,三军更没有丝毫的战事准备。如今被精锐的秦军步兵在黎明的沉沉睡梦中突袭强攻,立即陷入了一片无边的混乱。营寨成了漫无边际的火海,魏军懵懂窜突,自相践踏,完全溃不成军,慌张之中,如蝗虫般拥向山口寨门。半个时辰内,三座大营的魏军残兵,狼狈地拥进了正面的谷地之中。
突然,又一阵雷鸣般的战鼓,秦国的两万铁骑在晨曦雾霭中两翼展开,赫然堵截在谷口。
就在这时,一支红色铁骑从山谷冲进茫茫慌乱的魏军之中,所到之处,红色魏军一片欢呼。这正是老将龙贾率领他的百人骑队赶了回来,在乱军中突进山谷了。曙光之中,可见一面“龙”字战旗迎风招展,一员大将白发红袍,手持一条长戟,胯下红色战马,在狼狈窜突的乱军中大是勇迈非凡——正是赫赫猛将老龙贾到了。他拔剑怒喝,连斩三名惊恐四窜的百夫长,魏军的三四万残兵居然整肃下来,迅速列成了一个方阵。
此时,一阵悠长的牛角号响彻山谷。站在山坡大纛旗下的卫鞅高声笑道:“龙老将军,我已下令步军停止攻杀,老将军下马投降也。”
龙贾戟指卫鞅,怒喝一声:“卫鞅偷袭,有何炫耀?!”
卫鞅大笑:“兵者,诡道也。吴起当年若不偷袭,焉有河西之地?老将军乃魏国少有的骨鲠之臣,只要退出河西,秦军放你生路一条。”
龙贾愤然高声:“为大将者,自当战死疆场,丢土全师,岂是龙贾所为!”
“好!”卫鞅扬鞭一指,“老将军尚有四万之众,我只用两万铁骑,一个时辰全歼魏军!”
龙贾哈哈大笑:“卫鞅,你打过仗么?一个时辰全歼?狂妄之极!列阵!”
卫鞅手中令旗一扬,猛然劈下。
车英举剑大喝一声:“杀——”闪电般冲出,身后两万铁骑自动展开,分成三路狂风骤雨般卷进山谷。步骑平川决战,步兵本来就是劣势。加上魏国河西守军多年没有实战,更不是庞涓原先率领的精锐武卒,经突袭之后惊慌逃窜出来,士气正在沮丧,如何经得起斗志高昂训练有素的秦军铁骑的猛烈冲击?一个冲锋,魏军便被分割成小块挤压在山根,完全成了秦军骑士剑下的劈刺活靶。就是龙贾率领的百人铁骑,也被一个秦军百骑队猛烈冲散,只三四个回合便死伤了大半。秦军对魏军的仇恨由来已久,加上新军首战,锋芒初试,人人奋勇立功,剽悍猛勇之气势不可挡。
还不到一个时辰,山谷中的四万魏国步兵,已没有一个能够站着的了。
唯有孤零零的龙贾,血染白发,一尊石雕般立马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中。
那时候,骑兵将领也和骑士一样,用的都是短兵器,使用长戟者极少。直到战国末期,骑兵将领使用长兵器才日渐多了起来。这龙贾却是天生异禀,膂力过人,一支铁杆长戟五十余斤,在骑兵短剑的战阵之中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