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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没应答,只是柔顺地点了头。在魏安面前一字一言都得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因为过去曾有不少高官惨死在这名太监于武曌耳旁的三言两语中,当年上官仪与李治密谋草拟废后诏书的消息,不也是魏安给武后的通风报信?她知道若要确保待在武则天身边的机会,与魏安的同盟势在必行。
「比起魏公公身为谋士和心腹的地位,婉儿那首不值一提的短诗,想必早已被皇后娘娘遗忘了。」
来到武曌的寝室英贤殿之前,上官婉儿一句曲意奉承的赞美,得到了魏安嘴角稍感扭曲的笑。
「小的可以证明,那夜宴会上的诗与作诗的佳人,皇后娘娘从未忘怀。婉儿姑娘今蒙天后恩泽免去代罪之身,虽说理当竭力回报,但切莫急功好利──等得越久的人,越能见到永不坠落的朝阳。」
「魏公公,当年对某名武才人,您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而妳也看到了,我们身边这永不坠日的朝阳,仍正冉冉上升。」
闻言,自然地抬头仰望斗大金边的英贤殿三字,已无心神理会身后的任何事物,她无所畏惧地踏入仅属武后一人的寝宫。
未受开恩前不能直视皇后的仪容,上官婉儿正要朝坐于书桌前的身影跪下时,便听到无论声响高低皆能传达不容置疑气概的命令。
「免了,尽管到这里来。」
“谢皇后娘娘”,一边这么低低念着,她迫不及待地抬起头,总算再次得见武曌那袭人丽魅的身姿。
还有同样饱含深意的微笑。
眼神交会间便掷下毁天灭地的巨雷,上官婉儿几乎要匍伏在那样惊心动魄的瞬间。她出生于世至今,从不相信人们会因剧烈情绪而脚底发软,即便是亲眼目睹一个两个灭门抄家的仇人、如今仍安然享乐的光景,也没有带给她任何值得形容的震撼,但此时此刻,毫无阻隔地感受着英神气势、被包围在极天命运的光辉中──她明白了。
她会为这名女性奉献所有智慧,就只为了无愧于此刻的敬畏。
同时再次确定祖父与父亲惨死的事实,甚至是义阳与萧淑妃的遭遇,只是陈旧的舞台布景挡在了光明照射的路。上官婉儿将所有恩仇丢弃在推移的时间内,与此时相比,那些全是能轻易淡忘的人生点缀。
武则天一直在看她,含笑不语,像是正把玩着爱好的宝物,露出了津津有味的神情。那与平常女子相比还要来得高挺坚毅的鼻梁上,因笑意而皱起淡浅的纹路,减去了原本难掩精明的双眼会有的威吓感。唇瓣是最奇特之处了,上官婉儿心想,那彷佛永远都带着微笑的弧度,让人不禁勾勒着昔日风靡后宫、使太宗神魂颠倒的才人少女,猜测她是否也有今时令人神往的艳柔风貌。
半刻,坐在椅上的武则天伸手拉了她,上官婉儿纤柔的身躯便顺势坐在大唐皇后的腿上。「常听弘儿提起妳,看来在掖庭的日子妳仍相当忙碌。」
武曌是在暗指她与皇子们青梅竹马的过往。有意无意地周旋于三名李氏后代之间,使他们总为了谁才能取悦温柔解事的掖庭少女而竞争不休,然而,他们不时的殷勤馈送,偶尔只会换来少女的不理不睬。上官婉儿是胸罗机谋的,即使是在那理应的童年无知,她已深知当自己毫无自保之力时,便不能打破势力平衡的关系。如今,一个被废,一个被流放,只剩下太子李弘仍对她情有独锺。
「婉儿有幸得皇后娘娘恩典,自幼于学馆习文,自该勤奋苦读以报恩德。」
武则天摸着她的鬓发,使上官婉儿清楚感受到指尖意外的粗糙,这是一双历经磨难的手,无言地诉说曾付出的代价。
「十四岁稚嫩的娇躯──」摄政皇后还是保持着微笑,黑亮清澈的美目反射女人才能明了的神秘。她的手沿着柔滑下巴来到上官婉儿与心跳共同起伏的胸口,满意于怀中少女在紧咬下唇之前流溢而出的低吟。「──婉转娇啼,却又是如此不解风情。」
上官婉儿警戒地吸了口气。「皇后娘娘,婉儿与太子殿下清白可鉴!」
相较于她的胆战心惊,武则天连眉毛也没挑一下。「妳与义阳公主又如何?弘儿也曾提过,妳二人交情甚笃。」
上官婉儿真是没有比此时还要埋怨过李弘了。
即使他日后于朝廷之上为义阳、宣城的婚事向皇帝请命,使同在大殿的武后颜面无光之时,上官婉儿尚且未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太子有过任何微词。但这夜武则天召见的前因后果已经表明了,全是基于李弘不知何时该闭嘴的坏习惯。另一方面,她也必须责备自己的漫不经心。原以为武曌晨日并未察觉义阳的身分,岂知她不仅发现了,还早就对两人之间的情谊掌握一二,离开掖庭时那袖口的阴风,不正是最明显的迹象吗?
「回皇后娘娘,婉儿与义阳──」
「在妳回答之前,先让我说一个故事。」还是那平缓轻柔的口吻,武则天说话从不提高音调,她从来不需要。
上官婉儿还在讶异于皇后那不计礼俗、以平凡无奇的“我”为自称时,对方已经悠悠哉哉地道:「过去,总是会见到上官仪,就在大殿上指责我的嚣张跋扈、专权摄政。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他处处与我作对,美其名刚直肯谏,实则不过是睥睨女子之才!他的一言一行都让我感到头疼,既不是文才盖世又非胸怀天下,他根本不及妳于宴会上施展才学的一半,但他有一点十分讨我喜欢──上官仪从不对我说谎。」
听着武曌畅谈祖父的人品,就算是未曾谋面的上官婉儿都觉得老者的形象历历在目,有谁知道,真正最了解上官仪的人,正是让他惨死刀下的灭门凶手?
「他唯一一次的说谎,让我不得不杀他。」武则天的指尖回到上官婉儿的脸颊,大拇指细抚着娇巧细致的唇形。「现在,我再问妳一遍,妳与义阳公主是否情谊深重、长年交好?」
上官婉儿连忙离开武后的大腿,在她跟前一口气重重地跪下。「回皇后娘娘,婉儿与义阳相识不深,惟重其才智学识,心有敬意。」
来自掖庭的少女额头谦卑低垂,语气诚惶诚恐,而悠然端座的摄政皇后仍是雍容大度,波澜不惊。
武则天一辈子看惯了这样的表演,显然,上官婉儿的态度并未让她印象深刻。
「起来吧,不过是随口问问。」
「婉儿谢过皇后娘娘。」
短短几句话,武则天主要是对情报旁敲侧击,但也大方地教了上官婉儿一课:谁该杀,以及为何而杀。这名站在皇帝顶端的女人,她果断的性格、处理政事的作风,甚至是那几乎带着艺术哲学的心狠手辣,全都深深地影响上官婉儿日后的命运,让她即便是鞠躬尽瘁、绝色的花容被印上了罪人标签也毫无怨言。
「这些奏折看久了实在心烦。」武曌把一份摊开的奏书丢往地上,正巧落在上官婉儿的脚边。「妳来写首诗吧,好好利用这写满胡言乱语的纸张。」
上官婉儿点头领命,身段轻盈地捡起脚边的奏折,部分未挽起的秀发便自肩前流丽滑下,透着深夜禀烛的残光,营造出介于青涩与柔媚的醉人风韵。现在她已没有稍早之前的紧张不安,全然是一派悠闲平静、稳重自信的文人风范,彷佛她不经意间泄漏而出的稚嫩应对,只是场处心积虑、计划良久的独角戏。
武则天静静地笑了。本来,今晚她唇边的笑容一直未有稍减,此时更不由得增添心旌摇曳的意涵。
上官婉儿瞄了书写者的名字一眼,便向武后讨枝毛笔。即使现在朝廷上全为武则天的心腹,仍有几位大臣是长孙无忌的余孽,然则凡夫俗子岂能遮挡日月当空?就连自己都明白这些人的消失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是独揽朝纲的摄政皇后。今夜武曌的心烦意乱,恐怕是别有玄机──如果,连这份心情也是真实的话。
「 叶下洞庭秋,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 」
绮丽浮艳的文字让武则天惊叹连连,一改今夜以前那对上官婉儿的所有思想了如指掌的模样,此时反倒像是寻获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密宝,双眼发出了赞赏有加的光。这已不单只是先天禀赋特异便可成,更需后天勤奋非凡地日渐造诣,武则天几乎能想象出,当年几个皇子围在埋头苦读的少女身边、却只得到一个烦躁漠视的景象。
「婉儿果真是文采斐然……」头一次。上官婉儿的名字头一次出于武曌之口,她终于还是承认了某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