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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容纳天下,而天下诞生于四海,也唯有武曌能掌握那生生不息与海纳万象的天命了。上官婉儿能轻易想象出若武曌是男子,挺拔身姿该是怎样的气宇轩昂,那眉眼清目又会是如何的傲睨群雄……
……说起来,跟现在这个身为女子的皇后娘娘根本没两样嘛。
于是上官婉儿笑了,清脆婉转的笑声,点缀着幽院深深的宫闱。
「嗳,婉儿的胡服打扮甚是可爱呢,瞧那织有花纹的锦缎鹿帽儿。」
武则天徐徐走来,笑意昂然地打着招呼,有别于处在宫中时高不可攀的冷傲。她身穿漆黑如墨的细鹿胡衫,金辉腰带间系着一柄银牙玉制成刀柄的匕首,更将长发绑成马尾潇洒地飞扬于后,整体造型是那么精悍利落,风流不凡,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女色诱惑。这似男似女且宜男宜女的风格,原本就是女子着胡服穿男装的魅力所在,但……
「……用午觉来当交换代价是值得的。」上官婉儿喃喃地下了评语。幸好有跟来,才能体会做鬼也风流的美色杀机。「皇后娘娘、您也……唔,看起来非常美丽。」
看起来非常美丽,连七岁小儿都觉得幼稚的话。上官婉儿懊恼地在心中咒骂自己的口拙。
「谢谢婉儿的谬赞。」武曌的双臂环着她的腰,让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我“抱起来”也是非常美丽的,对吗?」
「这不是一句合乎构造的话。」上官婉儿呆呆地笑了,觉得脑袋顿时空白。「我是诗人,我知道这句不合构造。」
「我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比诗人大,所以我说的话永远都合乎构造。」
身为最尽责的国政左右手,上官婉儿毫不反对地点了头。「您是皇后娘娘,您无论何时看起来、抱起来、睡起来都非常美丽。」
「睡起来?」
上官婉儿低下头,潮红涌现随处一片可视的肌肤。
「贫嘴才人,胆敢调戏皇后,妳可知犯了何罪?」武则天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一双柔魅线条构成的唇不改浅笑。
「不至使皇后娘娘夜晚踢才人下床到别处睡,才人不怕的。」
回答完,得到武后灿烂而美艳的笑。
没错。上官婉儿心想。
用午觉来当这个交换代价是值得的,因为换到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和一名风姿绰约的大唐皇后。
第十章
武则天一旦决定某件事,她的速度之快往往使人猝不及防,绝不允许自己或他人有片刻耽误,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以己度人推己及人。从卸马而下、漫步于长安城内后,上官婉儿一直安静地跟在后方,聆听武后与几名同样身着常衣隐身在百姓里的官员,对兴建广场的位置和日后于都城管理上必会产生的影响侃侃而谈。
武则天对治理长安城的官员有一定程度的尊重,每每会在推敲完他们反对或赞成的理由后才有所响应,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在集思广益、迫切地需要所有人的智慧,而非刚愎自用到随意就插手大臣的职务范围。也只有上官婉儿才知道,这些精彩演出仅是要让官员们没有察觉自己全都走上她所制订的路──武则天的目标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其中有一个官员显然已经让武后失去耐心。他就像所有高门大姓出身的臣子,既没政治远见又无管理才能,平时武则天的许多革新政策都越过这些门阀少爷而直接让出身微寒的下级官吏推行,所以在一伙人又往下个目的地边走边谈时,上官婉儿刻意走在那个官员身后,低声道:「王大人,既是于国有益、于民有利的政策,何苦频频反对?」
「上官才人。」他把宫中称谓叫得像是一种骂人的形容词。「长安城的里坊制度稳定社会简化空间,腾出的许多地方又能安置卫兵以维护国都,维持长期安定……」
「这些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上官婉儿也拿出才人的高傲来压他。「我明白政治影响最大,军事防御其次,商业交通沦为陪衬,但王大人你要知道,过去国都速成是因为没有时间仔细规划,为达有效统治的意图,具有抵御外来侵扰和对臣民有力控制的双重作用,故而采用最便捷的方式。如今我大唐盛世清明,百姓人口数飞快成长,里坊制度从规划上来看就成为一种失败的发明了,不仅对城市发展没有多少积极意义,还束缚文化的进步,甚至影响各地区的传统风俗与人文思考。长安如此僵固封建的生活风气还能说是天下之都吗?我们百姓又有何颜面称为天子之民?」
王姓的官员充耳未闻,语带烦躁地回:「我大唐本就重农,而以农为主的里坊制度是体现合乎百姓习惯的精华,一旦更改为宽松环境就会造出穷奢极欲的现象,百姓爬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会对其丧失控制力。」
「王大人,居住方式应是人们适应环境的选择,里坊制度却要求对人为制造的环境必须服从,百姓长年屈就于这样的生活环境,他日国家有难,又如何能期望他们成为刚强勇健之人?王大人执意反对,俨然已是叛国之罪了。」
「妳──」胀红着脸扭头瞪来,前方正好传来要后头跟上的指示,但他置若未闻并换上邪佞的笑。「上官才人终日陪伴天后圣侧,莫怪乎也不愿屈就太子妃之位了,妳自己不就是对宫中环境屈服的得意忘形之徒吗?他日有难时,本官等着看妳是否能效法上官仪当一个刚强勇健之人。」
上官婉儿并未动怒,只是更加压低声音,发出冷雪霜霜的语句。「王大人他日有难时,我也等着看你是否会对今日的自己懊恼不已──另外,你不配叫我祖父的名字。」
「妳不配当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家世代的清高门风全败在妳这个巴结武皇后的奴才手上!」
「──王大人的训责慷慨激昂,真是让人佩服。」一道淡然平稳的声音插入了对话,瞬间浇熄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对着武则天拱手行礼,没有回以敬称,牢记不能张扬身份的命令。「婉儿,妳对王大人太无礼了。」
面对那张小人得势的嘴脸,上官婉儿却是神情平静,甚至朝王姓官员道歉。「方才诸多冒犯之处,请王大人海量包涵。」
王姓官员还未应答,武则天便又扬着轻柔和缓的语气说:「王大人,上官婉儿虽无官无品,但也是受过册封的地位,依据我大唐律法,以下犯上可是要受……嗳,婉儿,是什么刑罚?」
「腰斩之刑。」上官婉儿毫无迟疑地回答:「流放三族,家产充公,女眷于九族之内尽为宫奴。」
夏日中吓得冒出冷汗,对于这个意旨清晰的威胁,王姓官员颤抖地说:「皇──主子,小的跟上官……跟上官姑娘只是、就广场兴建一案讨论罢了,无人冒犯到谁,绝无此事的,请主子明鉴!」
武曌点了头,不怒不愠。「一定是我听错了,毕竟是人声鼎沸的市集,为难王大人得放声说话……那么,两位讨论的结果如何?」
「主子英明。」王姓官员抓紧扺罪时机道:「小的完全赞同广场兴建一案。主子为民忠勤劳碌,乃我大唐之福。」
武则天看向上官婉儿,像是要忍着微笑而只能高高挑起眉。「有王大人的保证就好,不过我们也该继续到下一个地方了。婉儿,妳留在这里吧,等会儿我便过来。」
「是。」
上官婉儿还是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朝越走越远的前方一群人些微弯腰行礼,等她抬起头时,原本淡漠的表情全变成目的达成后的轻松愉悦。
在等待的过程中,上官婉儿拿出城市结构的地图细细对照,一面随意跟着人群流动走,想要纪录这片将于不久后发生重大变化的街景。过了一阵子,眼角余光看到正在贩卖文房四宝的摊贩,很自然地便走过去瞧个大概。
老板看来并没时间招呼她,正蹲在摊子的另一角对着几个孩童讲解何种毛笔最好。这幕场景使上官婉儿想起,当年在掖庭学馆初拿毛笔写作的时候,就是义阳跟她耐心详尽地说明着各种笔砚纸墨的优缺……
上官婉儿用力地甩甩头。
还想着那些事做什么?根本没有足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脱罪的借口。
她辜负了她,害了李弘,这就是事实的全部。
即使如此,她还是离不开武曌。那天看着清夏递来的手套,上官婉儿的眼泪当场溃堤,惹得清夏焦急打转,不知不觉也跟着一起哇哇大哭。
开始在英贤殿夜夜留宿时,虽然总是自己在夜晚成为武曌的安眠枕,但偏偏有一晚手疼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