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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公公,您为何会告诉婉儿昨夜皇后娘娘的所在?」
看着那对好奇又谨慎的眸子,他顿时无语。本来并没想过告诉她的,到底是为什么呢?第一次做出连自己也不懂为何而做的行为,明明是在那么遥远以前的过去,是那段提着灯笼守在永巷的日子,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末了,魏安回答:「因为婉儿姑娘想到皇后娘娘身边──因为妳只想到皇后娘娘身边。」
对了。其实不是毫无理由的。
从前,只是想陪着曾握住自己的手道谢,泪珠滚落、我见犹怜的才人,一起走回扭曲残酷的皇宫罢了。现在,只要也能回忆起自己不是个妖怪的感觉,那就能把所有对皇后娘娘忠心的人送到她身边,并化为毒蛇咬向任何不利于她的事物。
如果没有昨夜魏安的提示,上官婉儿与武则天的关系不会有近乎飞跃的发展,一切正如当初所预料的,这名太监是决定谁才该持续待在武后身边的关键人物。
「魏公公,婉儿今日来找您,除了道谢以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婉儿知道只能找您一人商量。」不让魏安有机会以客套话回绝,上官婉儿紧接着道:「前几日,被皇后娘娘派往南方监察治水工程的太子殿下回宫了,为迎娶裴居道之女当太子妃一事准备──您也知道此事吧?」
「是的,此门婚事乃皇上亲自决定。太子妃贤淑有德,皇后娘娘也相当满意。」
上官婉儿瘪了瘪嘴,双手别在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但太子殿下本人不满意。」
魏安没有让警戒的神情流露其外,仍旧维持平稳仪态。「您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婉儿姑娘?」
「刚才,殿下来找婉儿了……」上官婉儿的双手还是别在身后,一脚踢着小石子,那是当她无法随意发泄情绪时的习惯。「殿下说,他不想娶裴小姐,他想……想纳婉儿为妃。」
「太子殿下想纳婉儿姑娘为太子妃?」
或许是因为魏安的反问太过自然,使上官婉儿自嘲地笑了笑。
「正是。婉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这事儿也不能大肆宣张,才特来求教魏公公高见。」
「婉儿姑娘,小人不过是个太监……」
「魏公公,您是陪在皇后娘娘身边最久的人,您的意见比谁都珍贵。」
魏安思索地沉吟一声。
太子向来是个性情中人,当然会想迎娶自己喜欢的女性为妻,今日李弘对上官婉儿的请求,可以说毫不意外。使人惊讶的,反倒是这名在动人美貌中犹透露青春稚气的少女。
「婉儿姑娘,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纳您为太子妃是不可能之事。」
上官婉儿点点头。「婉儿也是这么回答,但太子殿下却说要去找皇后娘娘赐婚,婉儿不想让皇后娘娘多所烦心,便随口应付了过去……」
「婉儿姑娘不想当太子妃?」
「就算当了,能当多久?」水泽绮馜的眼底是一片由智慧磨砥出的了然。「不怕告诉您,魏公公,婉儿曾向皇后娘娘进言废了太子弘之位。因为他仁厚无能、稚拙爽直,借着慈爱仁德为由,一次次跟皇后娘娘作对,不罢免他的话──」
上官婉儿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狠心与无情,是她唯一想到能保护友人的方式。
「──不罢免李弘,他会死的。」
魏安终于笑了,但那更像是牵动风干的树皮。「小人并没有听见方才婉儿姑娘的话。那么……小人问您一句,婉儿姑娘有比当太子妃更高的愿望吗?」
「婉儿的愿望只有一个,待在皇后娘娘身边,在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她摇指山河的一刻。」
「这么说来,太子妃之位反倒是屈就婉儿姑娘了呢。」
「公公,此话何解?」
「婉儿姑娘,能在最近的地方看到一统天下之人摇指山河之日,不就只有登上皇后之位而已?」
「──公公?!」上官婉儿睁大了眼,脸色红青相交。「婉儿从没想过、如此……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婉儿从未想过的!」
「若有朝一日女子也能登上紫殿玉座,世间岂还有骇人听闻之事?」魏安嘶哑细柔的声音,魅魅幽幽地飘着:「不然,您便屈就于这个短暂时日的太子妃之位吧。」
上官婉儿沉默地注视着他。
「还有其它要事吗,婉儿姑娘?」
「魏公公……」咬着下唇,低头望向自己干净无污的手,上官婉儿低声说:「我们是皇后娘娘的人──所以,我们不能屈就。」
***
将先帝妃子还俗,从尼姑庵再度迎接入宫,这是前所未见的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前才人。李治与武媚娘乱伦悖德的秘密,在朝野上下早传得风风雨雨,夹着广大的鄙视与流言,被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武媚,其回宫并非大肆阵仗,而是低调不声张的悲凉。
但她还是回来了。
就如当日的承诺,她带着高昂炽烈的野心,自地狱复活。
──而他,依约站在宫门口,提着一盏灯笼。
“先生,好久不见。”
“这段日子委屈您了,娘娘。”
武昭仪扬起微笑,跟当初离宫之时一样,厌倦了被摆布、再也受不了必须听别人的命令过活,是那样妩媚而张狂的笑容。
“确实是……不过先生,从今以后,媚娘不会再让自己受尽委屈。所有阻挡在面前的障碍,是时候该一一清除了。”
“首先,就从已育有一子的萧淑妃开始吧。”
“就这么办。”昭仪抚着略显隆起的小腹,轻声道:“筹码、全都凑齐了。”
那夜,李家天下迎来武氏江山的曙光,这道光照耀世间数十年,为后代谱成灿烂尊荣的历史组曲,也促使一个一个名垂千古的女子,得以浮上被歌颂、被诅咒、被慨然缅怀的文化洪流。
日月当空之下,绵延流转的长虹环绕,没有人再想委屈自己了。
第六章
──后来,回头细想,这段期间是上官婉儿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首先是国家公事上,武则天已完全让她站到幕前,商议百司奏表、参决政务,就连曾经在后宫学馆授课于她的宰相裴炎,也会计划欲于早朝碰触敏感议题之前,特来向上官婉儿请益,探探她的线索口风、她的理论直觉、还有她对武则天琢磨甚深的了解。
刚满十六岁的上官婉儿,俨然是显赫朝野的女人了。在日理万机的皇后娘娘分身乏术之时,代替她站出听政的垂帘之外,传达左右天下事的懿旨,并朗读自己亲手所拟的诏书。立于表面风平浪静的宫廷中,年少的上官婉儿显然掌握了瞬息万变的政治格局。对上,武曌交代给她的任务全都毫无差池地完成;对下,答应百官上奏于武后跟前的请求,亦皆一言九鼎。
诡谲的是,在李武氏族风云莫测的险恶对决中,她对武则天那堪称迷恋的过份忠诚,使上官婉儿的形象甚至是超然而一尘不染的。不管姓李姓武,只要无图害皇后娘娘之心、不会危害到武曌掌权的朝廷,她也就不想得罪任何人,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是在人际关系中圆融狡诈的表现。
总之,没有什么比上官婉儿的权势日盛,还要更能显示武则天无人可敌的至尊地位。
然后就是将她滋润得雍容优雅、艳华高贵的私生活了。
这一切都得从白雪皑皑的那夜说起。
腊八节过后的几天,上官婉儿继续以拖延战术应付深情的李弘,总算熬到他乖乖迎娶裴居道之女,被迫得暂时休几个月的假远离朝堂,与新任太子妃建立感情。上官婉儿以为李弘新婚燕尔,定不会再异想天开,不然,冷静一段时间后,他也会自己想明白的。于是,几乎就在转身的瞬间,她便将李弘的情意和请求抛诸脑后,为了能加紧脚步跟上日趋繁重的政事,她很务实地把武则天以外的对象归类在不重要之物的尘积箱子里。
这段日子,只要上官婉儿来不及赶上隔日早朝将前天奏章审阅完毕,武后便会允许让她待在英贤殿寝宫。那名美丽妖娆的女人──她有说过床上的武则天比大殿上的武则天更冶艳娇媚吗?──换上一身舒适的长袍,躺在空气微微激起浮动的纱帘大床内,温情脉脉地望着坐在桌前埋头草拟公文的上官婉儿。
从没在晨日见过武后那样的神情。就连从前,当她跟一群潇洒风流的俊美男子亲昵谈笑时,当她面对自己的儿女亲和微笑时,上官婉儿也未曾发现武曌眼底呈现出这样的柔情,威严和孤独才是她对声势如虹的大唐皇后最深刻的印象。
那种凄凉寂寥是从每一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