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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生说得兴起,口齿愈发顺畅,接下来的故事说得和妙荷幼时所看的那出戏一样,豫让刺赵,却为赵襄子认出,许以富贵荣华,仍不能打动这位义士,稍有不同的便是这先生口中的豫让武艺精强,一直是苦战不屈。妙荷听他说得抑扬顿挫,或赞或叹,一番热闹说得张驰有度,不觉心血渐热,只觉这听书竟远胜幼时的看戏。
便在此时,身旁的海青霜轻轻拉了她一把,妙荷一惊抬眸,才瞧见四五个穿绸衫的汉子晃着身子悄悄挨了过来,瞧那打扮显非此地村民,她的秀眉一紧:“是千秋阁的人?”海青霜神色丝毫不变,轻声道:“都是些小伙计,静观其变!”四周的村民正听得入神,浑没料到这几个目光闪闪的汉子已悄悄围拢了过来。
那先生双目一片茫然,说得意兴正浓:“……豫让料得不胜,又听得那赵襄子邀买人心的话,不由得怒发冲冠,忍不住破口大骂:'狗贼,闭了你的鸟嘴!豫让响当当的汉子,却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宁死在乱刀之下,也不在故主仇人跟前效力!'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不敌群狼,他这一喊,招式乱了,立时给几把刀搠进了身子。那赵襄子也恼他言语歹毒,挥手叫手下只顾乱砍,可怜一代国士,眨眼之间便中了十几刀!”说到这里,眉目耸动,悲愤之情溢于言表,猛然将醒木在案子上重重一拍,老柳树前又是一静。连那新来的几个千秋阁伙计都觉得新鲜,凝神细听。
“猛听得豫让大吼一声,这一吼惊天动地,震得那天上疏剌剌的风儿扑地一静,身边冷飕飕的刀儿扑地一顿,桥下哗啦啦的水儿扑地一停!说时迟那时快,豫让早将那剑脱手飞出,那赵襄子正自得意,怎料得这一剑半空中飞来,疾光掣电也似,立时给那剑当胸直刺了一个透明窟窿,才叫得半声,三魂七魄早上了天。豫让飞剑斩了仇人,身上也中了数十刀,却大笑三声,无憾而死。人虽死了,身子兀自挺立不倒!后人有诗赞曰:丹心不求史留痕,铁血何畏刀临身。佯狂吞炭报故主,天下谁知豫让心。”妙荷听他不讲豫让受缚、斩衣自刎的老路,竟是旁出机杼,让豫让飞剑斩了仇人,不由咦了一声,转眸望着海青霜笑道:“原来是这么个'无恨',这先生大胆得可以,竟将青史上的事随心而改。”海青霜也落寞地一笑:“这么着可也是大快人心,这法子也只有任孤虹想得出!'天下谁知豫让心',这天下又有几人知道任孤虹的心!”那先生说罢了一段书,几个意犹未尽的村民便将铜钱丢到他案前一只破碗里。叮叮咚咚的几点可怜疏落的响声中,那先生还是频频拱手作揖。老柳树前却忽然响起一声冷笑:“什么鸟书,胡编乱造,当爷们都是傻子么?”一个穿绸衫的骂着抢上,飞脚踢去,将那瘸腿桌案踢得四分五裂,那只破碗也落在地上,呛啷啷地跌得粉碎。那先生哎唷一声,蹲下身去,去摸那几个乱滚的铜子,却给几个千秋阁的伙计如狼似虎地扑上,按住了一通乱打。
四五个村民还待劝阻,却架不住众伙计一顿乱拳,乡下人机灵,眼见不妙,拔腿都溜了。只苦了那先生,狂嚎着四处躲,却手脚不灵、双目不见,片刻之间那灰黄的布袍便给撕破数处。妙荷初时只当这说书先生是身怀绝技的任孤虹所扮,但眼见他畏畏缩缩地双手抱头,辫发散乱,脸上全是血痕,才知这人确是不会武功。“青霜,”她急得转头对他低吼,“快去救他呀,这人不会武功!”海青霜却双眉紧锁,紧盯着那先生,似是在思索一件难解之事。
妙荷愤愤地一跺脚,扭头却瞧见那先生的左手在地上摸到了一枚铜子,正待抓起,却给一个蓝衫汉子大骂着一脚重重踩住了。那先生惨叫一声,拼力抽手,却给踩住了抽不出来。那汉子足下渐渐加力,口中狞笑不绝:“他娘的谁传的鬼信,说你这说书的是任孤虹扮的,你要真是'断刃染龙血'的任孤虹,老子这一回可就扬名天下了。”妙荷眼见那先生痛得五官扭曲,心下再也忍耐不住,飞身窜了上去,奋力将那汉子推开了。
她将那先生扶起,却见那手掌早给踩得血肉模糊了,妙荷心下更增激愤,转头喝道:“你们这般欺负一个盲人,还是不是人?”那汉子一个踉跄,回身见撞他的人却是个美貌女子,不由嘻嘻笑道:“乖乖,天上掉下来个美娇娘呀,那哥哥就欺负欺负你吧!”海青霜这时才知这几个千秋阁的伙计竟是为了追查这说书先生的来历,并非为了自己而来。眼见那四五个伙计也眼冒邪光围向妙荷,他目光陡然一寒,飞身而上,双掌翻飞,疾抓疾抛,只听得妈呀、哎唷之声不绝于耳,那几个汉子全被他扔草人一般地远远抛出,再落下地时,全嗷嗷惨叫,却都已被海青霜举手之间折断了腕骨。
“滚吧!”海青霜大喝一声:“你们为恶多年,只废你们一对爪子已是慈悲为怀了!”那几人头也不抬,轰然一声,便逃得没了踪影。千秋阁的伙计遇上了硬手,往往跑得比兔子还快。
5、肝胆裂,发冲冠
“都怪你,这么晚出手!”妙荷搀着那先生,眼中仍有嗔怪之色。海青霜望着那人,忽觉心中犹似压了个千均顽石。他缓缓走过去,沉沉叫了声:“堂主!”妙荷一愕,看了一眼满脸血沫、狼狈不堪的说书人,怔怔道:“这人……真是你们明镜堂的堂主?”那人浑身一震,呵呵地低笑道:“明镜堂,明镜堂,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我一个浪迹江湖的瞎眼说书人,可记不得什么明镜堂了!”海青霜直盯着那一双茫然的眸子,声音竟有些哽咽:“堂主,纵然你如那豫让一般,易了容,变了声,海青霜还是能在万千人中一眼认出我的堂主任孤虹来!”那人抬起双眼麻木地望着殷红的夕阳,一张涂满灰土和血污的脸上满是悲愤:“任孤虹这人早已死了!他的人虽未死,心却早已死了!”说着缓缓举起右臂,那破败的衣袖慢慢褪下,便露出了一只齐腕而折的小臂。
纵横江湖二十年未遇敌手、号称'断刃染龙血,明镜映苍虹'的一代宗师任孤虹,竟然没有了右手!“堂主!”海青霜的双眼骤然张大,似是被利剑刺中,声音抖得吓人,“你、你这手……是谁斩的?”“我自己!”直到此时,那人冷冰冰的三个字,才等于承认了他是任孤虹,只是他的双眼依然茫然,声音依然冰冷得让人心痛:“一腔热血、满怀忠心,换来的是什么?遣散明镜堂的一众热血男儿不说,还说我存不臣之心蛊惑太子,抄了我的家,囚禁的囚禁,充军的充军!呵呵,我斩下这只右掌,自这一刻起,任孤虹便死了,我只是个说书混日子的任疯子!这天下好也罢,歹也罢,再也不干我任疯子的事!”他一字字的说得很慢,却如钝刀一般,慢慢割进海青霜的心内。海青霜盯着那只光秃秃的腕骨,忍不住流下泪来。不错,除了任孤虹自己,这天下还有谁能割下明镜堂主的右掌?但若真是如此,这岂不太过残酷?
任孤虹脸上仍是挂着那抹若无其事的笑,慢慢转过身子,用一根竹竿敲着地,向山坡走去。海青霜望着他渐行渐远,不禁呆立在当场,只有脸上热泪滚滚而落。妙荷头一次看见海青霜流泪,那张永远坚强的脸上此刻滚满热泪,就让人无比心酸。
比这还让人心酸的,就是任孤虹渐渐远去的背影,给那轮昏黄的日头照着,显得无比凄惶、无比黯然。“堂主,”海青霜终于一顿足,拉起妙荷赶了过去,“你知不知道,太子已然被废,詹中堂大权在握,咄咄逼人,我刚刚探知消息,他要在大草原的马会上借机毒杀太子!”妙荷听了心里一紧,这时才知海青霜当初所说的“惊天之秘”,丧心病狂的詹中堂真会对太子动手?
任孤虹的身子微微一抖,却冷冷盯了他一眼,淡淡道:“瞧你双目发黄,印堂泛青,必是中了难以就药的奇毒,若是寻个地方安稳下来,还能多活上几日!”他说着仍毫不停歇地向前走去,声音透着说不出的萧索寂寞:“那些官场上的龌龊争斗,我任疯子可管不了啦!这半年来我埋了刀,丢了功夫,每日只在山洼间的几个荒村里转悠着说书,和村夫野老一起喝粗茶村酿,听蝉鸣犬吠,做个世外闲人,却也逍遥快活!”三人各怀心事,说话间便上了那小山岗,一座残破的庙宇便凸现在眼前。妙荷瞧那小庙只孤零零的一间漏风漏雨的瓦房,匾牌都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也不知里面供得是谁。任孤虹摸索着推开了半扇门,她才瞧见了屋中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