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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太太便把她的双手拉住,笑着说:“你过了年,怎么没到我们家里去?我很想念你的!”这位太太说话时亲热地笑着,玉娇龙却不言语。对面坐的玉太太便代替着说:“她因为梳了头,也不大出去啦,今年我还没带她到什么地方拜年去呢!也因为是她的身子不好。”鲁太太惊讶地说:“是有病吗?觉得怎么样?没请大夫看看吗?”玉娇龙仍然是不语。
丫鬟绣香在旁代答着说:“我们小姐也没有什么大病,就是有时痰喘咳嗽!”鲁太太变色说:“那可很要紧,我怎么没听人说?”玉太太看了女儿一眼,说:“这也是过了年才犯的,以前不这么重。因为是年下,就没请大夫来看,只是把家里有的几副丸药叫她吃了。”
鲁太太说:“也许是惊着了,去年的事儿,真是谁听了谁都要生气!我家的大人虽然病得不能动弹,可是听说了这些事儿,气得就要去见刑部潘大人和都察院广大人。君佩也很生气,怕惊着这里他三妹妹,后来有人挡住了。因为听说那个土棍刘什么保,是有铁小贝勒在身后保护他!”
玉太太摇头说:“那倒不是。刘泰保不过是他府里的一个教拳的,年前铁小贝勒已然把他辞了,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也不敢再胡作非为了!”
此时外屋里,玉大人和鲁君佩也正在谈说此事,就听玉大人叹息说:“今年我觉得精神很坏,大概也就是只能过眼前这个灯节了!我早就想要上本辞官,因为我不但是脸面已经全失,身体也实在不能再活几年了。只是,铁贝勒他必要拦阻我,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居心!”
鲁君佩说:“老伯也不要为此事烦恼。铁小贝勒为人向来如此,他家中专爱养些市井无赖。前几年京城有个李慕白,闹得比这刘泰保还要厉害,就是因有铁小贝勒护庇他。譬如东城住的德五,他不过是个在内务府做过小差事的人,而且前几年还充发过一回新疆,可是铁贝勒跟他走得还是很近。那德五就是专门结交江湖的匪人,那刘泰保多半就是他给荐去的!”
玉大人说:“我知道,一个德啸峰,一个邱广超,他们都自譬作孟尝、平原。不过德五那人还不错,在新疆时我很关照他,因为细说起来,他家跟咱们两家也都是老亲。近来我知道他很安分,刘泰保做的事儿,大概与他无关。”
鲁君佩说:“慢慢地,我替老伯惩治那刘泰保。老伯怕外人说闲话,不能由提督衙门拿办他,可是我由顺天府去拿他,谅外人也不至说什么话!”
玉大人却连连说:“不必了!不必了!咱们何必跟他一个市井小人惹这闲气呢!”
此时里屋的玉娇龙只顾了专心听外屋的谈话,却不觉得鲁太太已跟她很亲热地说了半天。鲁太太并把身边的一个玉佩解了下来,这是个玉刻的“二龙戏珠”,随着玉的纹理刻出来一条白龙,一条绿龙,当中嵌着一块金,作为是珠子。鲁太太说:“这个我送给你戴吧!这是我们家传的东西,据说戴上能够压惊镇邪。你大哥哥进场考试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给他戴过。现在我瞧你也是多灾多病的,你就戴上吧!戴上几天,病就能够好了。”
玉娇龙一听这话,就非常地惊愕。因为这件事,分明就是鲁太太下了订礼,而自己的父母也一定已然答应了那件婚事,否则他家传的东西,岂能随便送给外人呢?她非常地生气,恨不得劈手把那个玉佩夺过来,摔在地下,让它粉碎。但又见她母亲说:“你就收下吧!给鲁伯母道谢!”
玉娇龙的心中十分难过,因为她母亲自过年以来实在是没有一天不病的,自己的病不过是一种掩盖烦恼的假话,可是父母确是自经去年的那场事,全都宿疾屡发。如今自己又怎忍得当着老人家的面,叫鲁太太难堪呢?遂就依了母亲的话,深深向鲁太太施礼致谢,鲁太太就亲手把这双龙玉佩戴在了娇龙的身上。
玉娇龙只是低着头,心中忍抑着悲痛气愤。此时外屋那可厌的鲁君佩已被她父亲请往书房,说是看什么字画去了。玉娇龙这半天都是站立着,她母亲叫她坐她也不肯坐,后来倒是鲁太太说:“姑娘,你要觉着心里不大舒服,就回到你的屋里歇息去吧!不必应酬我。”玉太太也说:“对啦,你回屋里躺着去吧!”玉娇龙这才转身出屋。绣香也随着她出去。
玉娇龙一出北屋,她就走得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她把那双龙玉佩揪下来向地下就摔,吧的一声,玉佩就摔到椅子底下去了。那只长毛的白猫立刻扑了过去,用爪子去挠。绣香惊慌得变色,赶紧蹲在地下把猫拦住。拾起玉佩来一看,这玉倒真结实,没有摔碎。只是那两条龙的犄角有点儿残缺。绣香就赶紧给藏在小桌的抽斗里了,又劝慰小姐说:“小姐,您躺下歇一会儿吧!”
玉娇龙却冷冷地笑着,一声也不言语。她踏着平亮的砖地,来回地走,两板头上的绒花乱颤。忽然她的目光触到了卧榻隔扇上贴着的她自己绘的画、写的字,上面盖着的自己刻的图章“意云轩主人”。这个 “云”字又刺痛了她的芳心,她站住了身子,心中一阵惆怅。此时那只白猫又上了茶几,吟絮就跑过来叫着说:“雪虎!雪虎!别上茶几,别把花瓶扑下来,雪虎听话!”这个“虎”字又使小姐一阵变色。
忽然钱妈走进来说:“鲁太太要走啦,太太叫小姐送一送。”玉娇龙摇头说:“我不送!”钱妈吓得一怔。绣香、吟絮就赶紧向钱妈使眼色,叫钱妈出去。钱妈走了一会儿,玉娇龙忽然又微微地叹息,自觉得鲁太太把玉佩赠了自己,自己若不出去送她一送,也实在叫母亲的面上难堪,于是就又转身出屋。可是到了廊下一看,那鲁太太已然走了。玉娇龙回到屋中,命吟絮给她摘下来两把头,取下花来,她就上床去歇息,心中仍十分烦恼。
晚间,绣香悄悄地告诉她,说:“小姐您别忧虑,我都替您打听明白了!鲁太太今儿来,就为的是拜年,并没提别的事儿,您别烦恼。我还听钱妈说,她也向鲁宅今天来的妈妈们打听了,据说是他家少爷现在升了官,有不少人家给提亲,大概……不能求到咱们这儿!”
玉娇龙生气地说:“谁管他们那些闲事儿呢!以后他们鲁家无论是谁来,我决不见!”她虽然这样说着,但心中颇为安慰,她倒很愿意那丑翰林娶个别家的小姐,省得来向自己纠缠。此时远近的鞭炮声仍然稠密地响着,瓶中的梅花展着春意,几上的银灯却似含愁,想到年华如逝水,自己又添了一岁,玉娇龙又不禁暗自伤心。
又过了一天,这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往年在新疆过节时,官衙内摆列着许多花灯,玉娇龙是最为高兴的。去年自新疆返京时,她就预备着,正月十五要把京城内各处的花灯尽兴地看上几天,可是没料到家庭突遭忧患,使她也无这情趣了。倒是玉太太怕女儿烦闷得病重了,所以自己挣扎着病体,要带女儿去看花灯,在才过午饭时,便已命人出去准备了。她们预定的观灯地点是在鼓楼前,为的是离着宅子不远。在彼时北京最繁华的街道共有三处,俗呼为:东单,西单,鼓楼前。今天这三处全有花灯。
此时是晚间八点多钟,天作深青色,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但是此时没人注意天上的月亮,全都聚集着看下面的花灯。大街很长,两边都是商号,每个铺子前都悬着灯,有的是玻璃做的四方形的宫灯,有的是可着壁挂着一副一副的纱灯。无论是玻璃灯还是纱灯,上面全画着工笔的人物,画的都是些小说故事,什么《三国志》、《五才子》、《聊斋》、《封神榜》等等。图是连环的,从头到尾地看了,就等于是读了一部小说。所以在这些灯前,人都拥满了,一个挤着一个,连风都不透。
马路上也是车马喧嚷,那些平常不大出门的官员太太、贵府的小姐,今天都出门观灯来了。一般的老太婆、旗装汉装的少妇们、少女和小孩子们,也个个花枝招展,红紫斑杂,笑语腾腾,也都在此往来着、拥挤着。一些有钱的少爷们,并在人丛中放花盒、扔爆竹,爆竹咚咚地响着,烟火喷起跟树一样高的火花,天际的红灯儿、绿灯儿,也忽起忽落。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