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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住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她和妹妹本是云梦人士。
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身姿俏丽,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她和妹妹幼年丧母,后来被父亲买到齐国做婢女。
当时的齐国经济发达,官宦甚多。
二人又辗转入了齐王宫。
后来,妹妹被送到汉庭,成了武帝宠姬身边的婢女。而自己则因善于纺织,被调到宫服织造,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在那里,她经过潜心研究,织出金丝锦。却不料,管事将其据为己有呈给当时的武帝,武帝大喜,命齐国金丝锦全部进贡朝廷。自己年少气盛,不愿被人利用,于是趁夜逃走。齐国宫服因此获罪,死了很多人。
而自己,也是在出逃的途中,遇到了四海为家的商同。
想到这里,禁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
“娘,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介意我们的做法。”长烟终于找到机会,轻轻的问道。
李氏缓缓睁开双眼,嘴边竟带着冷冷的笑容。
她怎能不知道,她的妹妹曾经是钩戈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儿,看着当今天子成长的人。再过一个月就是钩戈夫人的祭日,以刘弗陵的性格,怎能不为母亲准备祭品,况且,钩戈生前最爱的就是锦帛,她比谁都清楚。
“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最不愿提起的伤痛。”她眼神昏懈,淡淡的说。
长烟不解的看着她。
“这锦,陛下是做给死人用的。”她再次开口看。
这次长烟恍然大悟。
“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长烟追问。
李氏沉沉的摇着头。
这些小孩子哪里能明白,这纷乱的世界,哪有清澈的一天。
“有时候,人不得不伪善。”李氏看向长烟。
“你早晚会明白,只是那时,你只怕会恨自己,恨自己不如像现在这样单纯。”
长烟被李氏的眼神刺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要比织锦还难。
那时候,长烟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她甚至不知道和杜飞华之间竟然还会发生多少的纠葛,她和她,是上天注定要交错并各自生辉耀眼星宿。她们会共同见证这一段灿烂壮烈的宏大历史,进而在时间的隧道上,留下温婉凄艳的一笔。她也许更不知道,对杜飞华的恨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升起的。
未央宫中,刘弗陵高高的坐在上面,却不过只是坐着。
一旁的霍光,正代替自己与众人商量着大事,他也懒得去听,只摆弄着手中的玉佩,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时,谏大夫杜延年开口道:“陛下,大将军金日禅不大好了。”
众人一愣。
谁都知道,金日禅是先皇御定的辅政之一,却因与霍光异,而遭朝廷冷落,几日前已经卧病在床。却迫于陛下对霍光的宠信无人敢提,杜延年新升了谏大夫,竟如此不知死活。
刘弗陵闻言也是一怔,转眼又朝霍光望去。
霍光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转向刘弗陵。
“陛下,金日禅年纪老迈,怕时日无多,臣本想朝议过后,再禀此事。”
刘弗陵点点头。
“即是这样,朕也该去看看他了。今日午后,便为朕安排吧。”说着,又懒懒的将眼睛垂了下去。
霍光领命,又道:“自盐铁官营,不法官商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泽,擅官市,民不聊生。”
刘弗陵闻言,眉头深锁。
桑弘羊却道:“武帝时由于实行了盐铁官营,不但做到了离朋党,禁淫侈,也保障了抗击匈奴的财物供应,平时赈灾、修水利等项开支也是依靠这些财政收入。决不能废啊!”
刘弗陵点了点头。
霍光又道:“现在陛下大权稳固,但由于先皇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今该将公田与贫民耕种,贷给农民种子、口粮,部分地免除赋税、徭役,降低盐价,与匈奴友好。实为休养生息啊!”
桑弘羊又要再说什么。
刘弗陵一挥手道:“大司马说的没错,现在该做的事,就是给百姓时间。”
桑弘羊又道:“盐铁官营的政策绝不可变,否则将动摇国之根本,盐铁是我朝的根本大计,也是国家经济命脉的主线,若陛下执意宽限百姓,也只能降低价钱,而不可放手私营。”
刘弗陵点点头。
“大司农说的也有道理,关于盐铁的民间流弊,却不是爱卿的错,都是那些官吏管理不擅所致,朕的国库交给爱卿,是放一百个心的。”
桑弘羊知道,陛下有意给自己台阶,只能谢恩作罢。
却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未央宫北门,有一男子乘黄牛犊车前来,自称是卫太子。
众人大惊失色。
刘弗陵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许久,才厉声道:“三公、九卿、将军、中二千石官等一同前往辨认。”
少年游 晓色云开(十三)
长安城中,围观之人无数。
民间皆知卫子夫之子,刘据早已死在征和二年的血雨腥风里,甚至整个卫氏一门都不能幸免,当时的惨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可如今竟有人敢自称是太子刘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弗陵命人打开城门。
众官员鱼贯而出,尤其是见过卫太子的老臣们,更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城门之上,刘弗陵冷冷的关注着眼前的一切。
众人眼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老臣们使劲的眨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那男子,头束纶巾,一双眼睛扫视着众人。
“我是卫太子刘据,为何不迎我入宫。”他斜眼瞥向最前面的霍光。
霍光一惊。
此人面貌神态,都与刘据无异,难道真的是他。
上官桀却向后缩了缩,一双鼠目偷眼朝霍光看去。
“大司马不认得我了吗?”他冷冷的说道。
霍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远远的朝最前排挤了过来。
霍光见此人的到来,引起小小的骚动,刚想回头呵斥,却见那人冲天一吼。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卫太子,该当何罪!”
上官桀见状厉声道:“隽不疑,此人到底是不是卫太子还有待查证,不要妄断。”
那人竟不畏惧。
“左将军,此人即便是卫太子也该处置,当年先皇已经为其定罪,虽后来建了思子台,却不过是寄托晚年的哀思,并没有下诏为卫太子平反,即是这样,就算是真的卫太子回来了,那也只能按暴徒抓起来,等候陛下的发落。”
上官桀没想到他会这样讲,竟一时语塞。
霍光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得了令箭,转身冲了上去,命侍卫将来人从车上扯了下来。
百姓没想到会这样,顿时骚动起来。
霍光忙命人关了北门,带领众人返回未央宫。
城门上,刘弗陵目睹了一切。往日里柔顺的百姓竟在听闻卫太子回来的消息后,齐聚在宫门口,可见时隔多年,民间对当年的惨状仍旧记忆犹新。父亲惨绝人寰的手段,不仅给自己和整个王室带来了难以愈合的伤口,也给汉朝的百姓留下了如此惨痛的回忆。只要经历过的人还活着,怕就连时间也难以将其磨灭的吧。
展眼望去,眼前的屋脊峰峦叠嶂,开阔的未央宫,犹如深潭之水一般。他忽然发出一阵冷笑。
“摆驾上林苑。”他冷冷的道。
上林苑中,豢养百兽,刘彻在弗陵五岁生辰的时候,曾送给他一双虎仔,现在早已长成刚猛的成虎。
一身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耀目生辉,矫健的步伐和高傲的姿态,都如同帝王一般。
刘弗陵还记得,当年父亲拉着他来到笼子跟前,指着两只雪团般可爱的虎崽说:“弗陵,这两只虎崽就是现在的你,他们虽然很小,但将来会是百兽之王。”
那个时候起,宫中便有了传言,父亲要废太子,而立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卫皇后就在父亲的身旁,在听到这句话时,她脸上僵硬的表情。
父亲总是那样,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女人。
刘弗陵倚在榻上,注视着对面笼子里的白虎。
有人拿来带血的瘦肉扔了进去,那两只白虎争相咬食,鲜血顺着雪白的虎毛淋漓而下。
年轻的帝王冷冷的笑着。
晌午,刘弗陵带人回宫。
甘泉宫。
他不想再踏进未央的大门,至少是在今天。
谁知,刚一进殿,就见柳伶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陛下,长公主到。”
刘弗陵脸色顿时一凛。
果然,殿内,鄂邑垂袖而坐。
见刘弗陵解开衣衫,又将冠冕摘去,这才开口。
“陛下走到哪里,都带着柳伶,别忘了,她只是个宫人。”她语气中似乎带着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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