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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也许谈不上通令……但请殿下明示影之部,不要妄动,否则,休怪……”
“休怪您手下无情?”我眯起眼睛,希望他看不清我的目光晃向何方:“这世上,并不是什么话都能找到人听的——但对您,本宫只有一句话好说,请您听好:如果您在身上刺下郜林人的吉祥纹样,难道您就变成郜林人了吗?而您在郜林汗国生活的几年,难道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纹样只有在食器上才出现?”
他的面色一窒:“您是说……”
“不知道时谁要嫁祸。”我淡淡道:“但这祸嫁得可不高明啊……这纹样是想要让主人永远不缺吃喝,家财兴旺的意思,谁会把这东西刺在身上?”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长公主提醒,微臣险些便做错了事情。”
“本宫也是为了自己清净。”我笑起来,心中的落魄却不需掩饰,便让它浮在脸上好了:“本宫并不想让大延和郜林大动干戈——这也和您旅居郜林汗国时的心情一样啊。”
看着他告辞离去的背影,我终于软下来,倚在了门框上。
他不知道,至琰应该也暂时想不到——食器和江山这二者,本来就有默契而隐晦的联系。君王就食天下,古朝象征江山的九鼎,最初也是食器啊。
我固然不知道这图样是不是影之部的标志,更不知道这场刺杀是不是羽瞻的安排。但只要他们怀疑到郜林汗国,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的怀疑转移走才是。
而倘若这场刺杀真的是羽瞻决定的,那这个吉祥图饰就一定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是想让我们想到什么呢?
我虽都读不出他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但应该不是故意让至琰他们为难我吧?
只是如果真是他的安排,依他做事的习惯,接下来的一定是一连串的行动……那些动作会指向谁,会出于什么目的达到什么结果呢?
想是天上有一片云移过来挡住了日光,书房里瞬间阴暗下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秋季又到了吧,从长窗中吹进来的瑟瑟西风,带着一种凄厉的肃杀之意。
然而,至琰却一定不觉得这个秋季有多么凄凉——他当上皇帝的第一年,是这几载中第一个好年景。
驿马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捎来丰收的瑞报,滚滚的贡赋,也即将在马上到来的农闲冬季启程运来昌兴都和各个大仓。
朝堂之上,隔着珠帘,我仍能看到所有的朝臣都换了一种神气。
冬珉的暴毙和丁勋的死,都被他们宏大的葬礼给无声无息地掩饰了过去。现下的大延朝堂,虽仍有残余的旧臣势力,但看起来却完全归于新主的统治之下了。
在这样的时候,至琰终于加大了他登基大典的筹备规模。
而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刻,高高的礼台便已经搭好,玄色的盛装也已经绣好,从整饬一新的玄正宫里走出的少年天子,已经戴上了十二挂的冕旒冠。
我站在礼台下,身后是朝臣百官,目送他一步步走上那高得几乎通天的台子。他的背后,从礼服上垂下的朱色长带迤逦过丝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前一天下的初雪不化已经是难得,而这一日的天空晴丽明朗,却是更加难得的瑞兆。我听得到身后有人轻声啜泣——大延江山已经等了太久,才等到安静的这一天。
我不必回头,也能从声音所来的位置和音色上听出那是徐大人——当日敢与丁勋犯颜的老人。他也许是真正忠于大延的,才会为这一刻而如此感动,可我,流着大延皇族血液的高贵公主,却在等待下一场会让这些忠臣们无法接受的变乱!
高台之上,至琰接过礼官手中的大延玺印,紧接着,礼官会放声朗诵新皇帝的第一道诏书,那道诏书会大赦天下,也许还会伴有免税一年的恩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并且还将这样进行下去。
我却突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疲惫感倏然袭来,却让我顿感腿软,险些没有站住。
——也许,是因为今天忙着筹备登基大典没有吃东西,而前几天都没有睡好的缘故?为了至琰这登基大典,我确实是尽心尽力了。
我实是不知姐弟反目的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所以,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还是多少做一些吧。我是抱着提前赎罪的心态去做,却几乎把自己累倒。
但这些付出终归还是有回报的——至琰的登基大典,直到结束,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所以,大典结束的那一夜,我躺上榻,便沉沉睡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殿下可算醒了。”我一睁眼,便被守在榻边的戏雪发现:“您睡了这么久,奴婢们都慌了手脚,请太医来看过,只道殿下太累……您可别累坏自己身体啊。”
“不过是多睡了些,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精神正好,便翻身坐起:“陛下呢?他没累着吧?”
“陛下怎么会累?整个大典都是殿下您和慕容……筹备的。”提到慕容朝时,戏雪脸上有尴尬一闪而过,想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陛下的精神好得很,现下应该还在接见使臣呢……”
“使臣?”我愕然:“哪儿的使臣?”
“……”她突然咬住了唇,似乎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啊……”
“说,哪儿的使臣?”我见她面色为难,心中也已猜出了七八分。
“是……郜林汗国的使臣。”她垂下眼眸。
连我自己都知道,那一瞬间,我的眼神直了。
他遣来使者了……他的使者……有什么事情,有没有要找我的事情呢……?
我跳下榻,也顾不得没有穿鞋便要跑出去,却被戏雪拽住了寝衣:“殿下!您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看他的使者,他会有话告诉我,对不对?”我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哭腔,努力想要把衣服拽出来。
“就算您再心急也要穿上衣服啊!”她绕到我身前挡住我:“您是可敦娘娘!这样出现在臣子面前,算是什么?”
我咬咬唇:“好,可得快些!”
但是,在我赶到玄正宫前时,至琰的召见刚好结束了。
我才下了肩舆,便见十数人从玄正宫中出来,看衣冠自是郜林人无疑,为首那人身形我不熟悉,莫不是羽瞻新提拔的贵官?
及至他们走到我面前,我才发现那为首的男子还颇为面善——但在我认出他之前,他先认出了我。
他不卑不亢的一声“可敦娘娘”之后,我已经心意激荡地说不出话来——他是德兰,当年十几岁的小军士,今天已经成为了可以出使异国的年轻干臣……
“娘娘一切可好?”
我点点头,终于哽咽问道:“大汗还好吗?”
“大汗?”他笑了,颜色中却颇有几分恻然:“大汗……还算好吧。”
我黯然,我虽不敢确凿他的“不好”一定是因为我,但多少该与我有关系吧。
连慕容朝都以为我是心向大延,他必也是这么以为的,那对他的伤害该有多大——他那么信赖的女人都背叛了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接受这种事情?
“他……身体还好吗?”我再问,只是须臾之间,却明显听出自己的嗓音哑了不少。
“身体么,还不错……可敦娘娘要是真想知道大汗怎么样,为什么不自己回去看看?”他的眼光里,突然多了一丝鄙薄。
鄙薄也好,那是我该得的……我苦笑道:“我何尝不想回去,可是,我回去了,他还会要我么?”
“那不是微臣该说的。”他退了半步,对我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微臣告退……”
“慢!”我急忙止住他:“大汗……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
他看住我,慢慢笑了:“哪个男人会把带给妻子的话让别人转达?”
我怔在原地,竟不能抬步而去——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羽瞻他对我还没有情绝么?
他走了,那些随着他的郜林人也一个个走过我面前,一张张明显陌生的脸孔,却被我在心中拼凑出了那熟悉的面庞。
那个曾视我如珍宝的人,那个曾拔刀朝向我的人,那张温柔的脸,终于显出了绝情的冷峻。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