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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定认为我没有考上大学应该觉得惭愧,哪知道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他们开始认同赵争鸣对我的看法,认为我是废物点心。我妈一看见我闲着就难受,寻找各种机会让我干活,每天扫三次地,连院子里也要扫,真是滑稽,院子是你们一家的?人家都不扫偏让我扫。买菜洗衣服打酱油,样样要找我,最可气的是干了活她还要挑毛病,买回来菜她说不新鲜,洗完了衣服她说没淘干净,打回来酱油更离谱,愣说是醋。我他妈的是傻子啊,连酱油和醋都分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吗?
跟我妈的唠唠叨叨不一样,我爹从来不骂我,只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搞破鞋的是我不是他。我一看见这种目光就火冒三丈,想想看,自从我高考失利以后,我妈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已经很少提到他搞破鞋的事了,他的日子可是比我回来前舒服了不少,应该感激我才对,凭什么阴阳怪气地拿那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连破鞋也不如?他要不是我爹,我一脚把他脑袋踹到腔子里去。
每到此时,我总是悲愤地想,我千辛万苦费了驴大的劲回城来干什么?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赵跃进在云南养猪,至少在云南我过得无忧无虑,没人像看破鞋一样地看我,没人说我废物点心,就凭这一点,云南就是个好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有点受不了了。现在我们知道,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个逆反期,逆反期开始的时候我正在云南战天斗地,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的机会,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全攒下来了。如今到处被呵斥,人人看我不顺眼,我想应该是我逆反的时候了吧?
我决定反抗这种不公正待遇以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消极怠工。您二老不是让我干活吗?可以,干活就干活,叫我买菜我就上菜场等着,等到人家卖菜的要收摊,我就问人家要买剩下的菜,有人不给,我就说大叔大妈可怜可怜我,我是回城知青,没有工作,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兄弟姐妹,好几个孩子都是弱智,家里困难得不行,全家二十几口人就等着这点菜吃饭,您要是不给没准家里今晚上就可能饿死一两口人。人家自然不相信我的胡言乱语,真正起作用的话还是“知青”两个字,这俩字就像中世纪欧洲的“黑死病”或者前几年“非典”一样灵验,人家只要听见这俩字,有多远就闪多远,好像一沾上就有暴毙的危险。所以可想而知,没人愿意招惹我,我就把所有的剩菜全拿回家,告诉我妈说人家听说我是知青,就卖这些烂菜叶子给我,我人又老实,不敢跟人家吵,不过这些菜倒是挺便宜。我妈开始信以为真,后来就发现不太对劲,因为每次买菜的钱一分不剩,买回来的菜质量却越来越差,用来喂猪恐怕猪都会生气,何况是我的家人?首先站出来抱怨的是赵红兵,赵红兵说他正在长身体,吃这些烂菜叶子把他脸都吃绿了,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发育,甚至因此影响了他的学习成绩,导致他最近几次考试成绩非常不好,好几门功课都不及格。对此我做出了严肃的反驳,我大声质问这个小兔崽子,你考试什么时候他妈的及格过?
我爸也抱怨说自从开始吃烂菜叶子以后,他抡铁锹铲煤都没劲了,好几次差点把自己也扔进锅炉里,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到四化建设。我心里暗骂放屁,四化是你那个纺织厂的破锅炉里烧出来的?真他妈好意思说出来,这么无耻,难怪会搞破鞋,你要是能老实点倒是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大有裨益。
这么多的抱怨矛头自然都是指向我的,菜是我买的,自然要由我来负责,我对此非常愤慨,菜不好吃就一定是原料的问题?难道做菜的人就没有责任?这话我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主厨是我妈,老太太要是急了没准把我下锅做红烧赵超美了。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妈终于忍无可忍,剥夺了我买菜的权利,剥夺就剥夺吧,反正买菜这段时间我也攒了不少钱,够花一阵子的了。
我又被指定专门洗衣服,这也好说,洗衣服就洗衣服,我洗衣服快得很,把衣服往水里一扔,搅和两下往晾衣绳子上一扔,搞定!比涮羊肉都快。至于洗衣粉,我把它们分成小包,里面再兑点白灰卖给邻居老太太,5分钱一包,比商店里便宜多了。这个生意很好做,洗衣粉兑了白灰以后去污效果不错,甚至还有老太太慕名而来,到我家登门拜访买赵超美牌洗衣粉。这要是放到现在,没准把我当毒贩子抓起来,那一小包一小包的洗衣粉实在是太像白面儿了。
我妈气得直蹦,不但不让我洗衣服了,连洗衣粉都给藏起来。老太太有点年纪了,经常把洗衣粉和油茶面藏混,把洗衣粉当油茶面倒是不要紧,我们家还没谁傻到把一碗冒着白沫的油茶面喝下去,但是把油茶面当洗衣粉就有点不大对头,有一次我亲眼看着老太太把小半袋油茶面倒进洗衣盆,结果一个泡也没冒,可把我心疼够戗。
我妈仍不甘心,又叫我扫地,我抡起大扫帚一阵划拉,屋子里顿时尘土飞扬像被扔进去一个手榴弹,众人纷纷夺门而出,我妈一把抢过扫帚把我也打了出去。
老实讲我并不是有意跟全家对着干,我只是在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虽然我没考上大学,但我不希望被当做废人,不希望自己被看得一无是处。我想我是需要认同感,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千辛万苦回城不是为了天天买菜扫地洗衣服。如果我回来就为干这个,那还不如留在云南种橡胶树呢,至于我回来到底为什么,老实讲我自己也不知道。
知子莫若父,还是我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他很快向我妈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在饮食上分出三六九等。虽然此人是我父亲,我还是要说这个建议相当阴损,从此以后我们家做饭就开始分等级。分法类似于现在外面卖的盒饭,什么大荤、小荤、全素等等。大荤我爹吃,理由是从事重体力劳动,还要养家等等;小荤赵四清赵红兵吃,理由是正在长身体,学习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全素就是我的,理由是什么也不干不需要补充那么多热量;我妈任选,想吃啥吃啥。这条毒计简直害死我了,因为谁都知道我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吃。我眼巴巴看着赵成国吃肉,赵四清赵红兵隔三差五喝鸡蛋羹,馋得我哈喇子流到饭碗里,干饭都变成稀饭了。要不是赵四清偶尔把我妈给她当早饭的煮鸡蛋啊什么的分给我一两个,我他妈的就被活活馋死了。我心里每天把我爹千刀万剐一百遍,他老人家已经生了八个,我不能祈祷他绝后,只好祝愿他早日升天,信不信由你,这是我当时最迫切的想法。
家里越待越郁闷,我只好出门溜达。我早上在所有人起床之前出门,晚上在所有人睡觉之后再回来,每天主要活动就是四处游荡,弄些废铜丝啊,废铁条啊,窨井盖子啊什么的送到废品收购站换点饭钱和烟钱。当然,这些东西在我拿走之前还不是废的,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东西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根本没有发挥作用,既无作用就是废品,是废品就应该送废品收购站,问题就是谁来送,看来这些东西的本家应该是没有时间,正好本少侠闲着,就帮帮这个忙吧。
我这个人不挑剔,有什么卖什么,大到铁栅栏门,炼钢厂的钢坯,小到自行车链条,螺母螺帽全卖过,也不一定都卖给废品收购站,反正谁要我就卖给谁。我曾经弄过一个汽车备胎,太沉,扛不动,只好用手推着走,结果被人家本主发现了,蹬个自行车追我,我骨碌着备胎在马路上飞奔,路上的人纷纷侧目。本主那个老头体力也真是好,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我眼看无路可逃,推着备胎一头扎进一条胡同,胡同挺窄,我灵机一动,把备胎放倒在地上,站在旁边眼看着老头蹬着车也冲了进来。老头正追得起劲,陡然间看见一个车胎横在路中间,避之不及,连人带车撞了上去,老头一个前滚翻加转体三百六十度,结结实实摔个狗抢屎,半天爬不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直骂到我家三十几代先人。此时我方显英雄本色,也不搭茬,从容不迫地把自行车扶起来,把备胎放到后座上,蹬上自行车,一条腿支着地跟老头说:“老不死的追我?老子是知青!摔死你个老Beyond。”老头一听是知青,立即闭上了嘴,躺在地上哼哼。我蹬上自行车一路骑到废品收购站,把备胎和自行车全卖了,共得银票十二块五角,当天就下馆子美美吃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