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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城外饥饿已蔓延开来许久,一听有饱饭食,群情又激奋起来。
“开城迎唐军,开仓食饱饭!”不出片时,口号声齐整地响了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搬走了巨大沉重的门栓,几十个人一起,竟将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开启处,乌黑油亮的汗血马,载着霸气蒸腾的李世民,一骑当先冲进了城内,几乎无人敢阻抗。随着城楼上一声大喝,满身血污,杀红了眼的阴世师嗷叫着便冲下了城楼,朝着李世民直扑来。
阴世师在城楼上挡杀许久,原本就已筋疲力尽,下了城楼方才察觉,城门并非被人攻破,却是教守城的兵将们自行打开,他心知军心已散,此战该完结了,他的命数也该终于此了。
他与李世民对峙了片时,两眼直盯着年轻气盛的李世民许久,脑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当年他亦是意气风发时,大破吐谷浑与党项,那凌人的气势,与眼前的年轻郎将如出一辙。
“阴将军一世英豪,也该略想一想,杨广奢靡无德,连年的战乱,百姓何以聊生。我父子今日引兵入城,并非要篡夺帝位,只愿拥立新帝,扫定天下,使民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李世民安坐马上,拱手劝道:“二郎原是晚辈,实不愿与将军动手,乱了礼仪,还请以大局为重,弃暗投明。”
阴世师哑声大笑,那笑声听起来仿佛一瞬苍老了十岁,却仍旧铿锵有力,“二公子只管放马过来,某戎马一生,绝无作人俘虏的打算。”说罢便高举了长槊策马迎上前。
众人远远退开去,只留了李世民一人应战。只三两回合,阴世师已体力不支,险些跌落马下,李世民敬他气魄,不忍再下手。
“马革裹尸是某此一生的志向,要我作降将,死亦无颜入地。若二公子当真有心敬我,便教我堂堂正正地终于沙场,还望二公子成全。”阴世师与李世民近身过招时,沉声恳求道:“只是我家中的幼子弱女,求李公放过。”
一言既尽,他举起长槊,直逼向李世民的前胸,全身的气力皆向他倾来,再无半分要带回身子的意思。李世民狠下心,举刀相向,心中有意教他留下全尸,便避开他的脖颈,偏身使力横砍过,“阴将军放心。”
阴世师应声坠落马下,在地下滚了两圈,终是仰面朝天翻躺了,一手犹紧握着长槊,面含一丝笑意,溘然而去。
李世民带住白蹄乌,静默伫立,凝视了他许久,回头大声道:“来人!将阴将军抬了去,以军礼好生安葬了。”
……
大兴城的底子到底深厚。一场大战过后,唐国公命人开了粮仓,分粮予民。原预备着手头缩减些,不至失信于民。打开粮仓后,那景象却教他目瞪口呆,国内饿殍遍地,城中户户忍饥挨饿,仓内却堆成了一座座的山,点算之后方知,这些粮倘若送往全国各地,可抗至少三年饥馑。
城内百姓与城外的村庄田夫,俱领到了足以撑持到明春的米粮。且唐军果真不食半言,严格约束了军兵,不许随意出营,更不许有半点扰民行径。宫中的那位小王,也在忐忑不安中披上了龙袍,战战兢兢地荣登帝位。
一时间民众只当是天下太平了,定了心思,欢欢喜喜地预备起了多年不见的年节来。年节的到来,突然叫停了一切的战事,不论是教刘文静与玄甲军打得退缩至山谷中的屈突通,还是西北边陲蠢蠢欲动的薛举,甚至是在洛口东都一带鏖战百场,难解难分的李密与王世充。所有的战事均自动避让开了将至的年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已至。连飘了三日的鹅毛大雪,到了这一日终是落尽了,天上阴云退散,阳光毫不吝惜地铺洒下来,热烈明艳。
英华与杜如晦已在城门口连转了两日,原说好的终内眷入城的日子,却因这场大雪,拖延许久。
“若今日再无音信,我便出城亲去接了来。你在宅中守着,莫要四处乱跑。”杜如晦向英华道。
英华不屑地撇嘴回道,“姊夫还当我昔日那般顽劣么。”过了少顷,她又蹙了眉头,“雪积得那样深,一时又化不了,送信的人尚且过不来,姊夫如何去得?”
杜如晦正待要答她,却听她欢叫一声,“快瞧。”
几个黑点自一片无尽的白茫茫中忽然出现,凝神细观过,竟是有人骑着马艰难地行来。R1152
第一百六十二章 长安锦年(二十一)
那几骑走近了才看清,全是晋阳太守府的亲兵。
几人都认得杜如晦,一见他赶忙翻身下马,抱拳一礼,“杜先生。”
这些年经的事多,难免杯弓蛇影,见此状杜如晦心头猛地两下跳蹿,“怎么?”
为首的亲兵笑道:“杜先生莫担忧,雪积得厚,夫人娘子们的车不好走,在后头行得慢些,先遣了我等来报个平安。约莫还需两个时辰。”
杜如晦宽舒一笑,拱手谢过。
“顾夫人一切俱安,杜先生不必过虑。”亲兵翻身重又上了马,“我等尚要往唐国公府邸报信,不便久留,时辰还早,先生也莫在雪地中站等了。”
英华忍不住插了一句,“如今是唐王府,莫要摸错了门道。”
城中大道已扫除了积雪,亲兵们言过谢便疾驰而过。
“你先回宅,贺遂管事他们也是刚到不几日,许还有不周之处,你去替你阿姊多打点着些。”杜如晦环顾四周,原聚了一群候等自家夫人娘子的管事们,因听说尚有两个时辰才到,皆松散散地各自回去,他便也打发了英华先行回宅。
城楼门洞下有供当值兵丁休憩的小屋,有兵夫从屋中探出脑袋来,笑嘻嘻地说:“天寒得紧,杜先生进来吃碗热暖暖手。”
杜如晦撩起袍裾抬腿便进了那小屋,端起碗热气腾腾的茶,与那兵夫胡乱扯了一会子,兵夫因杜如晦平素并不端架子,又打心底里头敬着,坐了一回便劝他回宅候等,“顾夫人咱们有幸见过,都认得,待会儿车来了,再打发了人往永兴坊去回话也不打紧。”
杜如晦笑而不语,那兵夫亦笑了,指着外头道:“别家的女眷都由家中管事家仆来接应,惟杜先生亲来城门楼子等着,顾夫人真真是好福气。”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说话间日影已西斜,没了白日里的艳阳高照,再起一阵凉风,越发的冷起来。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一个兵夫,囔道:“来了,来了。”
杜如晦撇下茶碗,一步跨出小屋,浩浩荡荡的车队隔着金光门已不过百米。
穆清身子不便,稳妥起见,阿达赶得慢些,他们的车便落在这一长串车队的最后头。路上遭逢大雪,又停了两天走不脱,已教她心急如焚。阿柳跟着她十多年,瞧着她事事都把稳着,哪怕是死生关头,也未见她有多慌乱急切,唯独与阿郎沾了边儿的事,桩桩件件都令她躁乱心焦。
好容易雪住了车队重又启程,她一日要将那窗格支起数十回,向外张望,再往后干脆便一直支着窗格。外面的寒气透过窗格直往车内蹿,阿柳恐她受寒,又劝不过,便端起脸来,恫吓她,“多少压制着些罢,要由着性子一味急躁,将要可要生个急脾气的小阿郎。”
这话倒有些功用,穆清脑中现出杜如晦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来,撇了撇嘴,抬手阖上窗格,一面小声嘀咕,“你又怎知是小阿郎,不是个小娘子呢?”
阿柳笑眯眯地讲她打量一番,“七娘有宜男之相。待入了城,见着赵医士,请他号脉断上一断便知了。”
“我竟不知,你何时做了那看相打卦的了。”穆清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她分散了去,说说笑笑一路,倒也过得快。
“前头就是大兴城了。”阿达隔着帘幔回头告知了一声。
“我却要看看比之东都如何,你莫再拦我。”穆清一壁说一壁就要钻出车厢去,阿柳忙拉住她,扯出一袭大毛斗篷,覆在她肩头。
穆清一掀开厚重的夹层帘幔,朔风扑面奔来,一下撞在她脸上身上。她坐到阿达身边另一侧车辕上,指着白皑皑的大地远处一道长长的暗色阴影,“那便是么?”
阿达闷头“恩”了一声。
“你可曾来过大兴?”穆清默默地望了半晌,忽然问道。
“旧年尚在突厥的雇佣军中时,曾在城外驻扎过一阵,却不曾进城。”阿达亦抬头望了望越来越近的城墙。
一阵冷风灌入口中,噎住了她的话,她便不再开口,沉默着将目光投往前面愈来愈清晰的那座宏大的城,盯着看久了,便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