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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被医生抬上车后,他们开始做初步的诊断。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然后,我看到医生在摇头叹气,护士则扯出了一块白得刺人眼目的白布,慢慢地覆盖了她的全身。
我看到的,是她的尸体。
可我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她还可以活,她还在活着,只需要救治,便可以再次苏醒过来。
这是我和柠子,我们生活中(炫)经(书)历(网)的再一次死亡。不能避免,如此直接和甘愿的死亡。
葬礼在十天后举行。其间这十天,仿佛是柠子与薛离的末日。薛离拖着已经成为行尸走肉的柠子跑了N遍派出所做调查,又要办理柠子母亲的葬礼,已然接近虚脱状态。
凄绝的冷笑
安劼已经请了假,来帮助薛离和柠子。
把她安葬在芸安的青竹墓园里。墓碑上,有她的名字和黑白照片。碑前,是一束束一圈圈白色的菊花。
下葬那天,天气忽然下起大雨。柠子久久不愿离开,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最终一遍遍地念叨着,她不喜欢下雨,我陪在她身边,她就不那么厌烦了。
…………
如此,反复着。
我们都知道,她在祭奠这个我仅仅看过十几分钟就消逝再不相见的女人,她的母亲。
这个事件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般,根植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永远都抹不掉。这是一次无疾而终的死亡。它的突发性和侵袭性,以及它带来的后果都是严重到难以想象的。
母亲的自杀,让柠子和薛离,这对曾经自以为是地相爱的情人,变得形同陌路,也许之中还会掺杂着恨。柠子对薛离的恨,或者薛离对柠子的恨。总之,不再有爱,再也爱不起。
十天前,从派出所出来回到住处后,薛离就跪倒在柠子面前,抓着她的裤脚痛哭流涕地忏悔,说他不该这样冒失地将母亲带来。他只是希望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并没有恶意。因为他被他们这样的感情关系逼疯了,他不想再如此偷偷摸摸地藏掖着,他要将他们的感情公布于世,包括柠子的母亲。他一直都知道,柠子对他们的感情从来都心存疑惑和矛盾,不能对他完全接受,敞开心扉。他知道,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让母亲知道他们的事情。他如此天真迟钝,他完全忘记他带来的这个女人是何种身份,也完全忘记柠子是何种身份,自己又是何种身份。他不明白的是,从他与柠子相爱那一刻起,他们便开始演变成无法相见的三个人。一辈子,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所,说上一句话。
他抱着柠子泪流满面无法自控,他晃着柠子的身体,祈求她的原谅。
她看着他,没有哭,而是露出凄绝的冷笑。
我一定会不得好死
她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就是想让她死,这样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跟我在一起。不用再受到良心的谴责和责任的束缚。你如此狡猾和自私,我已经看透了你。
那一刻,我看见薛离的闪着泪光的眼睛瞬时间变得黯然和绝望。
柠子没有接受他的忏悔,也拒绝原谅他,更可悲的是不再跟他联络。她收拾了行李,趁薛离不在时离开了合欢园,来到我在袖子胡同的住处。
房间因为两个人的居住而变得更加逼仄和狭小。换了一张大床,又添了碗筷和洗刷用具。
夜晚时分,柠子与我躺在一起。黑暗中她悄无声息地流泪,她抱紧我,一遍遍地呜咽。
她说,漫兴,我一直没听你的话,也没听安劼的话。我闯下了大祸,犯下滔天大罪,不能弥补和挽回,我一定会不得好死。
说完她开始发抖,不能自制。我摸着她的身体,她的额头滚烫,小腹亦滚烫。她一遍遍地说自己冷,冷得像一条蛇,一点温度都没有。她怎么都暖和不了,所有的感觉都是冷。
确定她在发高烧后,我匆忙地爬起来,打开昏黄的壁灯。在抽屉里扒拉出几粒退烧药,又跑到到小厨房倒了热水。折回卧室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这种情况下服药特别困难。我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但是她开始说胡话,没有确定内容,也无法确定内容。瞬时间感觉到事情的不妙,披了件外套打开客厅的灯。拨开窗帘后,看到外面在下着鹅毛大雪,无间断地,簌簌落下。外面已经没有了行人和车辆,只有高高的路灯。
我开始着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又折回卧室,试图扳开柠子的嘴,让其吞下药丸。可操弄了半天,仍旧无济于事。
无计可施的时候,我想到了房东,便匆匆地跑下楼去,台阶上的雪被我踩得咯吱咯吱,在深夜里发出突兀的声响。
再爬上二楼时,柠子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体的温度也升得更高。房东好心地拿来了注射器和退烧药水,温度计和退烧药片。
雪中吟
房东告诉我,她的儿子身体一向不好,经常感冒发烧,家里会存储这些医药,完全是久病成医的结果。
房东很轻松自如地将药水吸进注射器,再轻松自如地推进柠子的身体里,并叮嘱我用凉水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半个小时后再量她的体温,若是醒来,要及时给她服食退烧药片。
说完这些,她依旧未有要走的迹象。我干脆搬来椅子,在上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毛毯,让她坐上去,她很豪爽地点头答应。
我们开始聊天,她向我回忆起自己儿子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给他治疗,从来不需要去医院看医生。她自己完全可以操作所有简单的医械,比如吊瓶,或者一次性注射器,甚至可以处理突发状况,比如刚才的情况。如果没有房东,我真的毫无办法。雪下得这样大,没有谁可以帮助我,甚至救护车。
房东是个知情识趣的女人,她从不过问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人,包括安劼和柠子,她只知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纵然她知道他们身上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她也从不会问起我发生的哪些事情。我不说,她也不问。有些事情,过去便成为历史。一个人的历史不值得回放和述说。它不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或者一个星球的演变。它只是不断地在更改着,什么也没有留下。
人的回忆,不过是在寂寞时,给自己刻意描绘的一幅蜃景。只是他们不懂得,时光一旦过去,再华丽的蜃景都无法回复到当时的美好或凄哀。
柠子醒来已是翌日清早。大雪已经停止,窗外白茫茫一片,有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雪地上觅食。人们开始起来清扫大雪。铲雪车不会开到如此偏僻的街道来,只能自己动手清理。房东身体很好,也很勤劳,动作特别快。仅仅一个小时,就将堆积在门口的雪清除干净,还堆起来一个硕大的漂亮的雪人。她的儿子用一根胡萝卜插上去当作雪人的鼻子。
遗忘的方法
我搀扶着晃晃悠悠的柠子,看着在劳动的人们。
柠子问我,昨晚我怎么了?
我将她发起高烧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然后,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漫兴,你不该救我,让我醒不来才好。
自嘲的,轻蔑的语气,然后沉默着慢悠悠地走进房间。
漫兴,你真的不该救我,真的。她说。
依旧是轻蔑的,嗤之以鼻的语气,伴随着冷笑。让人在这个寒冷冬季中听到,感到彻骨的冷。
那年冬天时间很长,也很冷,已经下过数场大雪。每一场雪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母亲死后,她时常会问我一个问题,并且可以在任何场合问起来。在公车站,厕所里,餐桌上,书房里,商店里等等任何场所。
她都不经意间地问起我,漫兴,怎样才能忘记过去?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也是我想迫切找到答案的问题。可是没有谁能答得出。
她看着我说,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什么?
我想到了可以遗忘过去的方法。
什么方法?
死。
……为何这样说?我其实并不赞同她的这种说法。死只是人生的结局,它不能被当作解决任何问题的途径。
因为唯有死,才能让我停止思想,停止痛苦。
为什么,柠子?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看了我一会,然后眼睛里蓄满泪水。她表情难过地摇摇头,漫兴……漫兴……她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