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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来历不明的僧人,似乎真和孔雀明王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里面这一场的法事做了很久,他和衣靠着石窟内,看着洞外日升日落,听着数日毫不停歇的梵唱诵经,不由渐渐睡去。
梦境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彷佛又回到了北方的从极冰渊里。
童年时的他,被父亲牵着,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亘古荒芜的冰川之上。
四周都是冰天雪地,看不到丝毫的色彩唯有一朵莲花开放在冰川上,大如轮盘,洁白晶莹,柔静多姿。花下,居然有一个穿着碧色长袍女子,面向冰壁而坐,半身埋在雪里,并未回头看此地稀有的来客一眼。
“碧祭司。”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推过去,是父亲的声音,“我把溯光带来了。”
“伏波海皇,你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么?”终于,那个被成为“碧”的女祭司开口了,却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面前的冰川之壁。那片冰壁彷佛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她清冷的容颜,如雪的长发,也映照着孩子懵懂的脸。
“这就是溯光?很好。”碧望着冰川上的影子,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和我想象的一样,这个孩子将来足以成为海国的王者。你不必再犹豫了。”
孩子对王位传承没有概念,只是出神地看着那一朵巨大而美丽的莲花,默默数着那一片片花瓣。一、二、三层层叠叠,一共是一千片。
“可是溯源也非常优秀,”伏波海皇叹息,“何况,他才是真正的炎汐海皇的直系血裔啊!”
“就算再优秀,再嫡系,溯源的寿命也只是普通鲛人的三分之一,”碧坐在莲花下,面向着冰川,声音平静,“你也清楚,因为母系的血统的缘故,他最多只能活三百年。”
“什么?”听到了好朋友的名字,一直默默数着莲花的孩子忽然叫了起来,“你们说什么?阿源他只能活两百多年么?不可以!”
孩子说的天真,然而冰川上的两个大人却都陷入了沉默。
碧凝视着冰川上映出的那个孩子,眼神复杂,许久再度开口:“伏波海皇,不必犹豫。三百年前,炎汐海皇下诏将皇位传给了你而非他自己的子孙,就已可见用心良苦海国大难方已,如今更需要一个长寿健康的帝君,让国家长治久安。”
“但溯源真的是个优秀的孩子,”伏波海皇还是叹息,“你看了他一定会赞叹。”
“你的孩子也很优秀啊”莲花下的女祭司微微笑了一笑,凝视着映照在冰壁上的孩子,彷佛在透过一面镜子看着久远前认识的某个故人一样。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湛碧色的眸子里变幻浮沉不定。
“是的有一点像。但又不像。”
许久,她闭上了眼睛,吐出了低低的预言般的话语
“听着: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改变天下的人。
“如果我预见的没错,他,成年后将会选择变身为一个男子,惊才绝艳,几乎可以媲美昔年的海皇苏摩。他将带领海国走出战争的阴影,让子民们安居乐业。
“但是,世间变数无尽。成年后,他的命运会出现分岔
“他会有想不到的福,也会有想不到的祸,然后还会遇到想不到的人。
“那之后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他或许能一生安然满足,如我所预言的成为一个卓越的海皇或者,他的余生会陷入不可捉摸的混乱,被命运的轮盘卷入急流,再也无法挣脱。”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想不到的人的出现。”
孩子听得出神,忍不住开口:“那个人是谁?”
“是谁?你真的这么早就想知道?”碧笑了,闭了闭眼睛,“我不能随意泄露天机但是,孩子,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试着召唤那个人来让你看上一眼。来吧。”
招了招手,示意孩子走过去到她身旁,
孩子侧头看了身边的父亲一眼,威严的海皇没有反对。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襟,踏过白雪,靠近了那一个莲花下的女祭司。
海国的女祭司抬起右手,轻轻点在了面前那一片冰川之壁上那一瞬间,万古不化的冰壁忽然化成了柔波荡漾的水面!冰壁上面映出了隐约的幻象,那是一个珠灰色的影子,刚开始很朦胧,就如浮在海面上的一抹倒影,后来才渐渐清晰起来。
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彷佛被冰冻在冰雪深处。
“咦,我看不清楚!”孩子忍不住的好奇,将眼睛凑过去,鼻尖几乎是贴着冰壁,忽地欢喜叫了起来,“哎呀!快看,她要走出来了!”
是的!那个被封冻在冰川深处的影子,居然在动!她从巨大的冰山里走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成了一道流光。
“小心!”身后的女祭司忽然叫了起来,一把拉住了趴在冰壁上的孩子。
他猝不及防,被拉扯得猛然踉跄,重重地仰面跌倒在雪地上。就在同一个瞬间,他看到那一道影子从冰的深处急速地逼近,呼啸而来!
不隐藏在冰川深处的,居然不是女子的剪影,而是一把利剑!
在孩子的惊呼声里,那把黑色的长剑破冰而出,化为蛟龙腾空而去。万仞高冰川在一瞬间碎裂崩塌,流星一样从天而降,笼罩了仰面跌倒的孩子。
冰破剑出,一切忽然间如同镜像,碎裂成了千万片。
碎裂的镜子从天而降,映照着世间万物,折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光。冰海,雪原,莲花,女子,父皇忽然间所有都不存在了。一切又恢复到了白茫茫的一片。而他独自站在那一片空茫里,不知所措。
在那一片空白茫然之中,他忽然听到有一个清冷细微的声音在歌唱,清冷缥缈,歌声彷佛丝线一样缠绕了他的心,隐隐作痛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悉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如彼天阙,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缱绻缠绵。
“山穷水尽,地老天荒。
“唯君与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广。
“脉脉不语,露凝为霜。
“长路迢迢,沧浪滔滔。
“吾生吾爱,永葬云荒!”'注1'
歌谣古朴,旋律简单,三段都是一样的音调,回环往复,无穷无尽。如此的熟悉,仿佛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了无数年。多么奇怪的歌谣啊仲夏怎么会有雪呢?夏季里的雪,没有落到地上就会融吧?暗夜消融的雪,不被任何人看见,短暂得就像是爱。
他隐约间觉得这个歌声非常熟悉,竟仿佛是在他的灵魂里唱了千百年。
循着声音看去,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用一条白练把自己高高地挂在了屋檐下,长发如瀑垂落,在风里微微散开,飞舞。再仔细看去,她后背上居然有一个窟窿,整个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风从西海来,穿过她空空的身体,发出奇特的声音,彷佛一个美丽无比的风铃。她的一身白衣被吹得凌空飞舞,宛如肩后长出了一对翅膀。白练束着咽喉,她被吊在那里,随风摇摆,却在轻声地唱着歌,声音空灵而美妙,彷佛云中的妙音鸟。
他在檐下抬头看着,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个女子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到底是谁?不等他想起,一阵风吹来,被白练悬着的女子忽地凌空而起,飘飞向了空中衣裾在她身后猎猎飞舞,忽然间,竟幻化成了一对雪白的翅膀!
她背生双翼,被风吹向了天宇,渐渐越飞越高。
“紫烟!”那一瞬,他认出她来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别走!”
那个飞去的女子凌空转过了身,回首望着他微笑。她有着紫色的眼眸和纯净的笑,眼角弯弯,嘴角弯弯,酒窝里盛满了笑意。然而那种笑容却是诡异的: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宛如用画笔描上去一样僵硬而冰冷。
忽然间,一道光芒笼罩了天地,在令人目眩的光里她忽然消失了,有一只白鸟从光芒里飞起,展翅扑簌簌地飞向天宇。
“别走!”他用尽全力伸手去抓,“等等我!”
他不顾一切地追逐着那只白鸟,在它即将展翅飞向天空时,终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紫烟!”他失声喊,欣喜若狂。
抓住了!他抓住她了!她再也不能离开了!他可以把她带回家去,等回到了碧落海,她就再也无法飞走了,他们就可以一生一世的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