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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爷子道:“那原生是洪殷作的当家,景流繁杂,分为二支,一支为大宗,一支为小宗。近年来大宗洪殷故,这二宗向来争夺凶猛,这一回叫小宗坐了大,竟是换得这年轻小辈来当家,想来本事也是了得的。”我点一点头,道:“可伍爷子如何知晓他是当家?”
“你瞧见那流云簪了么?”伍爷子闭上眼,让我的笔好描画他的眼睑,“景流以情胜,故事皆出自经传史载,不少老爷爱看。当初创派之祖乃是个不第秀才,于官场失了意,心灰意懒,便留一支流云簪给子嗣,教他宁肯做戏子也勿做官。这不,景派便起来了。一开始,演的俱是那秀才的家史哩。从那后那簪便是当家的物事了。”
“原是如此。”我点头道,遂搁了笔,用小指挑了朱丹去抹伍爷子鬓角,图个吉利。“好了。”我道。
这辰光,那第五个不出名的小流派终是到了。来人是个眉目灵秀的姑娘,声音嚅亮,讨喜得很,一来便直呼前辈们好,似乎丝毫也没有被先前外头的阵仗吓坏。三大流派瞧她不起,可掌事的终归懂事些,待她还算有礼,她便一圈儿转到了这边来了。
“京派的伍老前辈好!”她笑吟吟地一张嘴,小良的魂儿便被勾去了,只晓得张大嘴巴瞪着眼。那眼神儿愣是能把人家姑娘单薄窈窕的玲珑身段戳出个洞来。
伍老爷子并不高看自个儿,自知比三大派不过,亲切地摸摸姑娘的脑袋,笑道:“好。”
“这位小哥也好。”她悄生生地向我眨眼。
我一怔,遂呐呐道:“好。”默了一阵,忍不住道:“姑娘是何派?”小良正欲搭讪,被我一岔,不由猛翻白眼。
“咦!小哥问得可大,小女子唱来卑贱,幸得太后恩识才得以混将进来,哪来什么派系,若有可好了!”她笑嘻嘻地道。
“你这难道不是越剧——”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又忙住了嘴。
“悦剧?这名儿倒好,小凝可收下哉!”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
“叫人高兴,这倒是不错,咱不就叫了太后高兴了么!小哥这嘴儿真比我们姑娘还巧。没错儿,咱今后就呼作这个了!你可算咱们的开山师了呢!”
我不再开口,小良在一旁直瞪眼,几次想把围着我转的小凝叫开。我还要替众人画油彩,于是道:“姑娘请便,我要做事去了”“唤我小凝便是。”“凝姑娘”“我正好十分喜欢佩服京彩的油彩,小哥你便做事去吧,小凝决不碍着您!”“我”我无奈,怎料这丫头竟这般狗皮膏药。我去何处她都紧跟着我,似是认准了我便是画彩的,定要来学上两手一般。我不理会她,兀自替小眉上了妆,好让她尽早去替阿林他们上妆。小凝细细看着我替小眉画彩,倒也真一声不吭,等到小眉起身去画他人的,她又跟过去看了两眼,再回来我这头。我禁不住提醒她她的班子也该准备了,她这才撅起小嘴,依依不舍地回过身去。小良不阴不阳地冷哼了声。
18
18、第十七章 。。。
我替众人上满了妆,理了理身上穿的轻若无物的云锦湖蓝长衫,跟着众乐师去挑选器乐。这器乐也需得用宫中所制,音乐圆润,听起来顺耳无比。我却道不符。我实是喜欢原来胡琴的苍凉之音的,哪能如此这般驯服!其他乐师皆挑了器乐去,我却在一排胡琴前举棋不定。咱班子里本就少会奏胡琴的,偏生京戏还真就缺这一角儿不成形,老张原先想通我学了这绝活儿去,可终究是拉不出那韵味儿,只得悻悻作罢。我是挑大梁的,自然不好在选琴上出了差错。看来看去,我相中一把不甚满意的老琴,在旁也选琴的一个别班乐师讶异地斜了我一眼,拿着一柄崭新的琴曲了。我又自在帐中游荡了一会子,听得三声锣响,知是那皇帝来了,不敢再逾矩放肆,忙回到班子来,挨着阿林坐下了。
只听得外头一阵震天高呼“万岁”,“万岁”声渐近,一太监进来引众班鱼贯而出迎见皇上。三大派的人顿收讫了傲慢之色,一脸惊惶地低首垂目,随着那太监踏将出去。我们尾随众人,踏出帐外,只见锦绣宫髻簇拥之中,一抹明黄立于万人之上。我突觉刺目,忙同众人一道跪下,口呼“圣上万岁”。
“平身。”那人距我们不到二十步之遥,登级上阁,先扶了一个年岁颇高的老太太上座,再自己坐了袭来。那老太太眉高眼高,身上绫罗绸缎,珠环佩饰叮当直响,髻上斜插五六只正宫凤吟簪,肩披七彩百鸟朝凤袄坎,一袭牡丹梅红碎苏袍,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宫女。宫女也是眉目灵秀,衣着不凡。想来那老人是太后无疑了。
皇上一身龙袍,待落座后他身旁我颇为眼熟的太监将一件银貂大氅小心翼翼披在他身上,左右又奉上了烫茶,用的是晶莹通透的群青瓷盏。
“快些开始罢,再晚些又要乏了。”太后端起了一盏茶灯,慈眉善目地对皇上道。“自当如此。”皇上恭孝之极,向身旁我方认出的务顾太监斜去一眼,那太监极是机灵,忙躬身谄笑道:“奴才这就叫他们一个个儿上台来。”
“甭废这工夫了,直接看戏便罢。尽早选了,也好尽早叫晴云那可怜的孩子安歇。也亏得景湘那浑小子想这诸多琐事滥礼,非说晴云生前最爱看戏,死了也要了她一个愿,这事儿竟无端拖到这时日。”太后罢罢手蹙额道。
“王兄也是一片好意真心,说的原是不错的。您若累了,孩儿便送您回去。”皇上道,“现下开始便是。”
务顾忙“哎”了一声张罗开去,我们被遣回后台,随着锣响敲开,皇上开始点牌子了。
“第一出儿——念珠亭!”外头响来报声,只见三大派的一支小宗突地全员慌张地跳了起来,看一眼大宗,遂急急跟那太监出去了。看那衣饰,应是清流无疑。
氛围蓦紧。罗七他们口中念念有词,许是在对句儿,老张正在调试音色,我紧迫难耐,抱着琴在后台逛了一逛,寻个管事的太监说要去茅厕。可巧,又有一个来寻茅厕,似是武旦流之徒。我对淡师傅颇有好感,当下便向他点一点头。他的眼神一闪,唯唯答应着,同我一道跟上了那太监。
皇宫里的茅厕也非比寻常,隐蔽在几株梅枝之后。我将琴放在外头,如了厕再出来,那一同来的已离去了。我打水净了手,再抱琴回来,不愿早早回帐,便走走停停,欣赏那园林美景感叹不休。这一来,紧张之情也便去了不少。
许是我太慢了,原一声不吭的太监也禁不住不耐开口催促,我只得跟上回帐,伍戏班的人见我回来,均舒了一口气。
“以为你被人拐了去,回不来了呢。”阿青打趣道。
“哪儿能呀。”我笑道。却正是有说有笑这片刻,外头的声响突地全无,寂静之极。我一怔,遂笑声问阿林。“方才那班已完了休息呢,这会儿想必是又要点牌子了。”乐然插嘴道。
只听一太监尖细高亮的嗓音叫道:“《碎花阵》——”
我登时懵了。小眉拍醒我,神色慌张地道:“快!九袖!别怔了!”我忙清醒过来,老张一把揪过我袖子,跟着太监便跑。外头阳光明媚,我竟突生一丝眩晕感,一切都似云里雾里,梦中一般。我自台边坐下,眼见台后老爷子向我使个眼色,一切竟已备齐。我深吸一口气,拉出一个调来,脸色突变。
三根弦,一根被人松了,另两根粗糙得不行,显是被人动了手脚。那一声软软绵绵不着力道,连着第二音又嘶哑侧耳无比。我的脸色霎时白了。那个人方才那随同我一道出去的人!
身后乐师惊疑不定,小良也犹豫不决是否该出场。坐于台侧席上的官员们相互对视了几眼,看到那悠然闲饮茶水的湘王,将目光投了过来。我方才竭尽全力忽视的阵仗又重载面前了。湘王的眼神如在眼前,惊得我全身发寒。我蓦一咬牙,调儿一转,高声唱道:“红酥手,黄藤酒,满腔春色宫墙柳”两弦,正是我原用的,这一转来,混上那糙弦,竟意外叫我隐隐找回了原先钟爱的韵味。这一出谁都未曾料到,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