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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自我解嘲的话让赵真颜很不能适应,她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到康复医院?进了康复医院就意味着放弃治疗了。屈志远你几时这样孬了?”
屈志远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不知道,每来一个专家,动一次手术,我的状况就要遭一些。第一个,让我从站着变成坐着,第二个,让我的腿从有知觉到没知觉,第三个,让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你说。我还敢治疗吗?”
他气定神闲地说着这一切,让赵真颜怎么都不信他的病已经恶化成这样。她强堆起笑,故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吓我。”见他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拿起床头拴着的记录笔,装作玩笑地朝他手背上戳下去。这一下太用力,要是旁人早就跳了起来,但屈志远仍然纹丝未动。
赵真颜这才相信了,慌不择言地说:“你上次来,都是自己开着车来接我们的,怎么怎么”她一张嘴,眼泪早已流了下来。
“别哭了。你看,我这床跟前,已经接了好多泪珠,都要砸出一个坑了。”屈志远的语气依然很轻松,“我现在只庆幸,还好你当时没有嫁给我。”
“你胡说什么呢!”赵真颜想着方鸣的话,“听说你不肯去国外治疗,是吗?”
“我爸妈觉得,有一丝希望就该去试一下。可医生也说过,这病最忌讳挪动,何况还是那么远的路。我总想着,也许哪一天一觉醒来,就会突然好起来。”
这一番话,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屈志远会说出口的。从前的他,极端理性,从不清谈,从不虚妄。他之所以会成为现在的样子,这中间该经历了多少希望到失望到绝望的历程。这种历程她也曾几度体会过,深知那种折磨的非人程度。
“你别做梦了。”赵真颜毫不留情面,“你这样讳疾忌医,恐怕我下一次见到你,你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喂,你这是来安慰病人的吗?我哪痛你往哪戳。”屈志远的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痛楚,但强撑着不在她面前难过。
赵真颜的脾气上来了:“你必须去啊。我不知道其别人建议你去哪里,但你不能一直呆在这种康复医院,你必须接受治疗。”
屈志远硬起心肠来说:“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你只是来探病的一个朋友。”
她微微僵住,声音矮下去几分,慢慢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我爸走了,满意也跟她爸爸走了,还有总之,我是把你和他们归在一类的”她擦了一下眼睛,对站一旁的护工说:“外面阳光很好,怎么不推他出去晒太阳?”
护工面有难色:“他不肯。”
屈志远解释说:“被搬来搬去,像个货物一样。我宁可不动。”
他也曾是个骄傲的男子,呼风唤雨,出类拔萃。如今病得厉害,怎能强求他还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
赵真颜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好,那我回避‘搬运’的过程,我在草坪上等你。屈志远,我在外面等你。”
从医院回来,她心里无限苍凉。身边的熟悉的人一个个在离开她,让她陡生许多感慨。觉得人生一世,梦幻露电,似乎没有一样是真的。
团委的同事不合时宜地来找她,说市民中心即将剪彩落成,到时会有现场直播的文艺晚会,而学校选送的节目被导演组毙了,说没新意,也没气势。
“叫我排节目?”赵真颜不明白同事的意图。
同事拍拍她的肩:“现在排当然来不及了。党委副书记说你跳过一个舞剧,就用艺术团的班底临时配合你——”
她急忙打断:“不行不行,我都两年没跳过舞了。”
“你是不是真没听清楚啊,是丁书记点名要你去的啊。你看,给你们院的假条都帮你打好了。”
“可是——”赵真颜为难地不得了。《妈祖》带给她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可再也想不起关于这个舞一切。可是,学校的行政领导是她得罪不起的,她只有满心不愿意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从此以后,院里还真给她放假了。她从舞剧中挑了几分钟的□部分,找人剪辑了音乐,开始带着艺术团的一帮大一、大二的学生排节目。
这样一来,她几乎没空再去康复医院看屈志远了,转而每天打几通电话,务必使他保持积极的心态,直至出国——这几天,她已经在慢慢说服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屈志远一开始是排斥她的,不想听她的说教。但赵真颜从不气馁,也不放弃,话怎么难听就怎么说。对已经有些麻木的人,不下狠话怎么行?
有时放下电话,已经是深夜。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阵雨给马路上留下的浅浅黑色水泽,看着快速走动的人影来了又消失,听到风烈烈的吹过来,就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希望剧烈的风声能带走这幻觉。父亲离开的时候,她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父亲是在深切治疗之后离世的,她反而为他终于能够解脱而释然。满意离开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毕竟那孩子将走入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庭。何以屈志远的病能叫她这样难受?她承认她爱过屈志远,尽管那爱可能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习惯和依赖,尽管那爱可能无法与对颜昇的感情相提并论,但她毕竟是想过跟他过一生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实实在在的生活。她曾经离那种生活那样近,又亲手撕毁了它,她不能叫疾病或者命运再毁掉他。
天不知何时慢慢浑浊着亮起来。上一个不眠之夜,是颜昇在黑暗里对她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当我女儿?”如果满意没走,她会真的和颜昇在一起吗?她没有想过,应为已经太习惯把“颜昇”和“奢望”联系在一起。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戒掉了“奢望”这种恶习。
她对着一个尚未明朗起来的世界,却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这天排练结束的早,她抽空又去了一趟康复医院。
草坪上,太阳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屈志远的父母刚从北京的陆总医院回来,见到儿子竟然同意到户外晒太阳,都十分惊异。再发现推着他的女孩是赵真颜,立时便明白了。
“伯父伯母,他同意去了。”赵真颜用这样一个令人宽慰的消息,与两位长辈打招呼。
屈志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有些生气地说:“不是还没说定吗?”
赵真颜温和但又坚决地说:“说定了。你费尽周折想要我出国去散心。那么就当我们这次出去是散心吧,就当你是在陪我去。我们一起去。”
第十五章4 。。。
屈志远顾不得父母在场:“真颜,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钱谦的事由我而起,幸好我挽救的及时,不然我该欠你多少?况且,颜昇本来也没事,我不该给你提供错误的信息,让你去找钱谦”
“我从没认为你帮我很多,我就欠你。我们之间没有欠这个词。”她淡淡地说。
屈志远的父亲毕竟虑事周全,示意赵真颜走到一旁,委婉劝道:“小赵,我们知道你是好心。有你在,他的确也也比之前振作很多。可是神经外科手术,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
赵真颜很感念地笑笑:“您不必担心。我本来就是孑然一人,无非是可有可无的工作我不会半路跑掉的。”
临近演出的一天晚上,她刚从医院回来,冲完凉,就接到颜昇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以往醇厚:“明天有事没?”
“有。”她简单地回答道。
“忙什么呢?”
她按下免提键,侧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我现在每天被拉去排节目,明天大概要去市民中心彩排。”
“彩排?那好吧。我就在那边等你。”他一副不容分说的口吻。
她的心在突突地跳,想起自己已经决定离开这里,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九十)
彩排现场一派热闹。
因为是露天文艺演出,所以营造声势的大型节目居多。
导演组顺次给每个节目挑刺,台位、灯光、机位,一一定死。
颜昇赶到广场的时候,正好是赵真颜那个节目在“挨训”。
“那个主跳,你能不能不要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有点集体荣誉感好不好?”总导演拿个喇叭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
颜昇从台下看过去,她可不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好像已经和喇叭的指令杠上了。喇叭说左边一点点,她就左边一大步,喇叭说往右一大步,她就右边一点点。
正看着,冷不防被人从肩膀上一拍。
他回头,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