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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
“百姓责怪我好大喜功,父皇亦不信我了。妖后仗着有孕在身,父皇对她言听计从,已颁旨让小王爷回朝。仪仗鼓乐万里排场,一请再请,他都拒门不见,只说倦于宦海沉浮,甘愿就此终老于青灯古佛。”费铎无比疲怠地朝他挥了挥手,“可你我都当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
裴少颉出门前,突然对太子跪地叩首。英俊少年的面色持重,仿似一夕间苍老稳重了不少。他说,殿下,如若到了万不得已之境,不如弑父篡位,殊死一搏。
费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有个人我安插于玉王府多年,我想当是用他之时了。
4
倪珂离开帝陵山前,寺里破天荒地来了访客。一僧一道,一曰无相大师,一曰青归道长。二人道骨仙风,俱生得一副超然物外的清癯面容。玄恩笑道,“此二人皆是棋痴,得知王爷要离寺而去,技痒难耐便想来切磋一番。”
“王爷可曾这般下过棋?对弈二人不看棋盘不看棋子,以口述招,以心度量,是曰‘盲棋’。”
“从未。”倪珂摇了摇头,稍思片刻道,“弟子皇命在身,不堪久留。不如就以此‘盲棋’,与三位大师同时弈上一局。”盘腿而坐,闭起双目,全似已入禅定。微微一笑道,请。
二僧一道一个白发青年,四人阖眼相对,一声声述出所落之子。李夏突然觉得自己听见了枪剑嘶唳,听见了箫鼓嘈切,听见了雷霆万钧。她全然不懂棋,仅想:若是相如先生在此或许就能知道战况如何。胡安略通一些,可三盘棋同时开弈,他也只能就其中一盘强记于心。但觉白子如鸥,黑子如鸦,环拱斜飞满江天,数十步后便再辨不清成败走向。倪珂曾对他说,你既为武将,总该习些兵法方得前程锦绣。他记不得当时小王爷言中相授的“破釜沉舟”与“欲擒故纵”,却记得对方赠予自己的并非兵书而是棋谱。仿似看出他心头所惑,只是浅浅笑曰,黑白之中开阖阴阳森罗万象,你若将它研习透了,胜似破书万卷,自能挥扫千军。
二位高僧先后睁眼,对视彼此,皆露出一个心口俱服的笑来。唯独小王爷与青归道长依旧风过幽谷般笃然,吐纳间你来我往,时忤时合。
——待明年春汛黄河决堤,要斩他的人,便不是我,而是费铎。
——待何时陇西闾阎相望、桑麻翳野,便准他回来。
——太子与我素有龃龉,只怕未肯兼听一言。因此小婿想烦请岳丈代为进谏:此番出征虽不可因噎废食,也不可不未雨绸缪。
——臣得言如骇闻凶耗,五脏俱焚,忧患日笃。故屡屡进言于上,应以耕稼为先,干戈为后也;应以苍生为重,攻誉为轻也。
最后二人之中率先睁开眼睛的是青归道长。白发白眉的老者拱手一笑,王爷棋艺超绝名闻天下,贫道自叹弗如。玉面银发的青年以一个浅笑逢迎回礼,承让。
“王爷可曾听说过少林方丈本衍,”为小王爷送行时,青归道长提及了另一个酷好以棋会友之人。“依贫道之见,唯有那本衍的棋艺可与王爷一较高下。”
“少林”青年仿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我与本衍大师尚有一约未践,不日便该了了。”
于阵阵梵乐声中,小沙弥撞响了送别的寺钟。风定人渐远,万物归寂,青樾井然如故。
第 46 章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四十六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1
裴尚书闯下这等大祸,依然日日画舟飞棹,夜夜笙歌欢笑。是夜又寻了七八个美貌歌伶前来作陪。醉生好过梦死,调笑热闹,也不枉红尘走一遭。
裴少颉嫌恶地将一个伏在自己腿上的伶人一脚踢开,原是个男扮女装的粉头。吃痛的伶人捂着肚子连连哎哟,声音尖厉中带着粗气,与阉竖无异。见门外又进来一个青年,赶忙又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娇声呼道,克公子,你来的可巧。尚书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克郦安扬了扬手让那些伶人退下,转过脸对榻上醉酒之人陪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满些什么,这些个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疲к勇ツ谑告虫玫慕庥锘āHǖ蹦慵唇⑴涑渚倭丝旎钜换亍D阋材羧鹚模饧父瞿墟剿渌悴簧暇罚笥矣行┳松恕!�
“你已是禁军侍卫,平日里出入皇宫内院,也该谨慎些。”却是克郦安会错了意。裴少颉自认堂堂男儿,对于破虏杀敌血染疆场绝对求之不得。他此时不无担忧的是在朝堂上向费帝保得自己一条性命的居然并非太子而是小王爷——这当然不仅仅是倪珂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太子只知弃车保帅可王爷却有容人之量,一个念头在恃宠而骄的尚书郎心头拿橹动篙掀起波浪:连我都这般心猿意马,满堂文武又当如何衡量?
克郦安哪里知道他的那些心思,继续道,“我见那疲к勇ヒ话鸦鹕樟烁龈删皇瞩桴危奔辞彩贡敉弊啡ァC患拍切└龌撑樱乖诨牡乩镅暗靡痪吲K渌等菝苍缫牙玫帽媸恫磺澹闪成系奶ズ廴词羌涯康摹O肜茨鞘硎邪司疟闶悄隳浅寄合氲幕ò脎濉!�
“你莫胡言!半坼姐姐是女菩萨,定能活个千年万年!”裴少颉已醉意深浓,也听不分明对方说了什么,只扬起拳头作了几下威慑样子,当下又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好了好了,权当我看错了,认错了。”克郦安笑了笑,又道,“莫说我不疼你,我也羡你才子佳人月下花前、偎倚厮磨——可这一腔真意若只给了死人,便没意思了。”
朦胧之际,只觉靠近自己的那张窄长脸庞愈发俊美而面目可憎,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裴少颉嘟囔自语,你这辈子怕是除了自己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会再爱上什么人。
“也曾有的。”克郦安低下了眉眼,神色黯淡轻轻一声。只不过他克公子打从离了娘胎,从来就知道自己要得什么,舍得什么。裴少颉亦不曾在对方脸上见过这般伤怀之色。夜阑灯花落,两个年轻漂亮的男子并头靠了一会,各自存着不可见人的心思,也不知作下甚么事来。
2
倪珂点了百十人神机三营的骁将,稍事安排即赶往了阳景驿。一路天公作美,万里晴空下倒也行得十分顺畅。虽说简森从未现身于汉樊阵前,但从樊军前后截然不同的对敌情势来看,前朝太子而今身在樊营确是无疑。主帅诈伤投敌,国内逢灾生变,免不了使得军心溃散,故而败报频传。太子虽暂让了兵权,仍半迫半诱逼得他不得不当朝立下军令状,无论是俘是降,纵是尸首也定将败将简森押解回京。
“殿下向来不羁如风,何况那季少侠又是樊人。只怕殿下如若不愿随王爷回京,可不又要落下口实,将先机让与太子?”胡安与倪珂并驾慢行,开口询道。
“焚林而猎,你可懂?若他不愿随我回去——”红鬃马上的白发青年,玉冠红氅,薄甲戎装,病恹之容早已去了大半。眼寒如秋水,唇边倒微微展出一个笑容,“我自然荡平樊凉,着它自此万里阖无人烟,十年寸草不生!”
胡安知此言绝非儿戏,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遂将话题扯开去,“王爷在京之时,出入皆有高手伴护。而今王爷置身沙场,太子若作困兽之斗,恐怕会遣人危及王爷性命。而裴少颉被贬入军中,左右要与王爷照面王爷当日为何出言救他?”
“诛身容易诛心难,我这人偏生就喜欢舍易求难。”倪珂摇头笑起,又道,“费帝会将兵权给我,实是想借主仆之便,安抚陇西的暴民义军。现今我更担心的不是费铎,而是如若陇军倒戈以袭,我军可就腹背受敌大为不妙了。”
一行人马于驿馆驻足歇息,倪珂便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去陇西郡守府。不料那人却被随行的侍从给抬了回来——仿是挨了暴打,屎尿失禁,下身已是血肉模糊。
“卑职刚刚阐明来意罗大人便说卑职僭越无礼,二话不多便差人打了卑职三十杖。卑职把信交到大人手上,大人他一眼不瞧,竟直接置于火烛上烧了个干净。且让卑职传话于王爷——王爷若有话吩咐,必得亲自登门大人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大人还说若王爷事不亲为”那人趴于地上哼哼唧唧,吞吞吐吐,“也不必遣人传信再有越俎代庖者,伺候他的可就不止三十杖了。”
“官威倒是不小。”倪珂笑了笑,浅浅思索少顷,便嘱咐下人备下车马。
3
花熏四野。行至郡守府,已是黄昏迤逦。
郡守府里的婢子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