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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总是浮现仲玉的面容,她确是因担惊受怕病倒的。他本不该在此时远游,但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却强装病愈,为他收拾行装,催他上路。旅途中又连续致电,谎称自己病体渐痊,想让先生安心游历。看来仲玉是早知自己病入膏肓,再无生存之希望的。要不临别时,怎会泪水涟涟,哭得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想到这里,蔡元培悔恨交集,伏案写下祭文一篇。
呜呼仲玉,竟舍我而先逝耶!自汝与我结婚以来,才二十年,累汝以
儿女,累汝以家计,累汝以国内、国外之奔走,累汝以贫困,累汝以忧患,
使汝善书、善画、善为美术之天才,竟不能无限之发展,而且积劳成疾,
以不得尽汝之天年。呜呼,我之负汝何如耶!
他实在写不下去了,泪水已沾湿了信笺。
虽然蔡元培不能回国凭吊,但这篇《祭亡妻黄仲玉》的电文却在北京教育界广为流传,最后还选进了许多教科书。北大和黄仲玉任教的孔德学校全体师生,于1月30日在北大三院隆重举行了追悼大会。《京报》还刊出《追悼蔡夫人特别增刊》,登载了她的字画墨迹、著作函件以及祭文、挽联、诗词等。最为感人的还是北大全体工友所送的挽联,文字质朴,却情真意切,表达了他们对蔡先生夫妇倡导平民教育的崇敬之情:
办学堂实行男女平权,愿天下妇人们共看模范;
相夫子鼓吹劳工神圣,凡学校好伙计快来鞠躬。
屈指算来,自1916年回国后,一晃已快五年他这次明为避风头,心里确实也很想出去考察一下战后各国的教育现状,实实在在地为北大的发展和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们做几件事。在出访的九个月里,他的足迹遍布法、英、德、意和美国等许多地方。但一到巴黎,他就陷入了尴尬之境。华法教育会被吴稚晖。李石曾办成了经济组织,搞得一团糟。与二千多留法学生对立情绪很大,还亏了不少钱。在他的斡旋下,终于使该会与学生脱离了经济关系。而那位周恩来和蔡和森,在平息矛盾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到里昂后,在工厂做工的陈毅还亲自上门拜访,凑巧他出门了,留下了一封充满崇敬之情的长信。他还动员里昂大学校长儒班博士,推动法国陆军部和教育部,将圣底勒兵营捐作里昂中法大学校址。他亲自出任中方董事长,吴稚晖为中方校长,为留法学生创办了一所新的学校。并欣然接受邓小平、王若飞、陈毅等二百二十五位学生的来信建议,在中法大学里下设工学院,解决了一大批人的求学难题。他还饶有兴趣地考察了法国发明的大学区制度,也就是说取消教育行政机构,将全国分为若干大学区,由该区的大学校长领导辖区内的大学和中小学教育,行使教育行政长官的职权。他觉得要在军阀专制的中国真正实现教育独立,必须推广法国的大学区制度。这一设想一直顽固地烙在脑海里,成了多年以后他再度复出时一次失败的试验。
他一直想为北大聘请杜威、罗素一类国际一流的学者前来讲学。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拜访了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两位科学巨匠,商谈了访问中国的具体计划。
最快慰的还是一路上分别会见了让他惦念的刘半农、傅斯年、罗家伦和冯友兰。本来哥伦比亚大学计划在六月初毕业典礼时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因考察耽误了船期,所以只接受了纽约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在美期间,他参加了一次中国留学生的欢迎会。冯友兰只记得那天到的人很多,蔡先生一进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好像有人在指挥一样。一位久在北京教育部的同学惊讶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校长和学生关系这样好的场面,可见大家是真心佩服蔡先生而罗家伦却留下了另一种印象,当他陪蔡先生游练色佳时,刚到寓所休息,忽见一位美国新放的驻华公使要宴请先生,想请他介绍认识些北方权贵。蔡先生坐犹未定,一见此人当场就走,无论怎么劝说也留不住。结果只好陪他去看了几十里外的一个瀑布,事后蔡元培说:
“我最怕听到这种恶浊的声音!”
2
《新青年》内部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分裂。
去年年底前,陈独秀乘船去了广州。陈炯明在粤桂战争取胜后,曾电邀陈独秀去广州出任教育委员长。这对他吸引很大,当初离京也是准备去办西南大学的。但作为上海共产党小组的发起人,他必须写信征求李大钊的意见。李大钊很快回信表示同意,南方是孙中山革命活动的中心,如能在广东建党,对全国都会有影响。
陈独秀临走前又来信征求意见,想让上海的陈望道负责《新青年》杂志。没想到这封信闹出了许多不愉快,最不满意者就是胡适。胡适骨子里不满《新青年》宣传布尔什维克主义,但碍于陈、李的面子不好明说,现在陈独秀走了,何不拿到北京来办?凭什么交给素不相识的陈望道
胡适马上给各位同人写信,谈了三条设想。一是听任《新青年》办成苏俄的汉译本,而再另办一份杂志。谁来办这份杂志胡适没说,但含义很清楚,是他而不是陈独秀。因为陈独秀已有了《新青年》,用鲁迅的话说,这是仲甫带来的,是他的专利。二是把《新青年》搬到北京来办,由北京同人发表一个不谈政治的宣言。三是干脆暂时停办。
李大钊不赞成停办,他是想为上海小组留下一个谈政治的阵地。自去年九月起,《新青年》实际上已成了上海小组的机关刊物。
春节前,好久没买古玩的鲁迅去了趟德古斋,捧回一部《三体石经残石》。晚饭后,正在美滋滋把玩时,邮差送来了胡适的信。他有每天饭后散步的习惯,八道湾寓所的院子又大,就拿着信漫步到后院去找二弟。周作人正在生病,医生嘱他卧床静养。羽田信子见大先生来了,忙去沏来一杯热茶,亲手递到面前,灯光下,她雪白的脸银子般闪耀了一下,刺得鲁迅微皱了一下眉。
周作人把胡适的信仔细看了一遍,说:“我以为第二个办法最好。”
鲁迅却觉得都无所谓,不必像胡适那样计较。当周作人希望他明确表态时,他坦然地说:
“拿到北京办当然好,至于发表不谈政治的宣言,我想大可不必。因为仲甫不愿示人以弱,其实《新青年》所登的作品,无论你如何宣言,官场总是一样头痛,一样不会容忍的。”
鲁迅说完,起身给二弟倒了一杯开水。
“也是。你给适之回信,把我的意思说一下。”
平时都是周作人写信,这次鲁迅推不掉第二天,胡适读完鲁迅的信,觉得他关于不必声明谈政治的主张是对的,就立马在给陈独秀的信中补上
“这真是一个可敬畏的朋友!”
胡适感叹地吸了一口美国烟。几年来,鲁迅一直是《新青年》营垒中的一员健将。胡适记得,自己刚写《贞操问题》,他就来了篇《我之节烈观》相呼应。自己写了《我的儿子》,他又跟着写了《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而且文笔老辣得令人惊叹不已。
没想到胡适的信又激怒了陈独秀。回信是李大钊转来的,陈独秀对北京的三条意见十分不满。他指出,提出另办杂志的主张,纯然是为了反对他个人。因此郑重声明,如果另起炉灶,将与《新青年》完全无关。
接着,胡适又收到他从广州的来信,陈独秀警告这位小老弟说:“南方颇传你和孟和兄与研究系接近,且有恶评。我盼望诸君宜注意此事,不然将一失足成千古恨”。信的末尾,还用了“言尽于此”的字眼,颇有点最后通牒的意思。
此时的胡适,真像捅了马蜂窝,弄得焦头烂额。上海的陈望道对他有意见,前不久寄来一张明信片,气冲冲地声明:“《新青年》内容问题,我不愿意多说话,因为八卷四号以前我纯粹是一个读者,五号以后我也只依照多数意思进行。”而广州的陈独秀对他更有意见,现在又冒出个研究系的流言蜚语来。去年七月直皖战争结束后,段祺瑞兵败辞职,梁启超失势,曾声称不过问政治,专门从事学术研究,也许仲甫是从这一点看出了两人的一致性。还有胡适常在北京的《晨报》和上海的《时事新报》发表文章,这两家报馆恰恰是研究系的机关报。但是,这些能说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