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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们又驱车向诺曼底进发,想沿着印象派画家的足迹游览诺曼底。到鲁昂时已近中午。先去老市场,那是圣女贞德上火刑架的地方,一四三一年五月三十日,经过宗教裁判所的两次审判,宣布将圣女贞德处以火刑。那些曾受恩于贞德的教士、法官都沉默不语,听任神学院的博士们判决这个异端分子。法郎士写道:“他们在神的女儿受难前夕抛弃了她。”烧死贞德的地方依旧留存着,有一块标牌指明“中世纪的土地”,另有一块标牌标示出火刑架的所在地。对面是贞德的雕像,洁白的形体略显变形地修长,像莫吉尔扬尼的女人体,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略扬起头,像呼喊,又像祈祷。宾雁仔细看了贞德受难之地,随后进了火刑架旁的教堂,一座相当现代化的教堂。教堂深处立着一座圣女贞德的铜像。铜像前枝杈形的烛台上燃烧着支支白烛,远望去,仿佛贞德仍在火刑架上受刑。我向宾雁介绍这座教堂的独特建筑风格,但他似乎没听见我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贞德像。我猜想这个受难者的形象会在他心中引起波澜,便悄悄走开,留他一人在空旷的教堂里沉思。
本以为有充裕的时间在返回巴黎时参观莫奈花园,谁知在饭店吃饭耽误了时间,等我们参观完莫奈经常摹画的卢昂大教堂,时间已晚。我们赶到莫奈故居时,已经止票。我有些恼火,怨自己没掌握好时间。宾雁朱洪却安慰我,说看看外面也不错。走到莫奈画睡莲的池塘墙外,看到有块半米多高的石头,宾雁居然一步跨上去,站在石头上向花园里张望,连声招呼朱洪,说“快上来,什么都看得见。”结果我们在旁边扶着这老两口,站在石头上“参观”了莫奈花园。返家的路上,问宾雁还有一座加亚城堡废墟,要不要去登,宾雁游兴未尽,连声说“去,去”。这城堡是狮心王理查统治诺曼底时所建,现在仅剩嶙峋的残迹雄踞峭壁,俯瞰塞纳河水攸攸西去。宾雁一口气登上城堡废墟,叉着腰站立在巉岩之上,夕阳泼洒在身上,天风流荡在发间,远望像座雕塑,让你不敢相信眼前是位75岁的老人。
离别的时候到了,七月十三日,宾雁伉俪要回瑞典。早饭后,宾雁提议去散步,参观一下我居住的这个千年小城。我家对面是莫罗将军的故居。这位莱茵军团的统帅,吕内维尔条约的签订者,因不见容于拿破仑而流亡北美。在拿破仑称帝后,他以一个共和主义者的身份参加俄奥联军与自己的祖国作战,死于沙皇亚历山大军中。宾雁听我讲着莫罗的故事,沿着城堡围墙缓步而行。走到依薇河旁,他提议要嘿喽儿着盈盈走。大概只有北京人懂得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盈盈已经四岁了,总有二十多斤重,宾雁竟一直嘿喽儿着她从依薇河边走到118号公路桥下,足足有200多米。汗水渗出额头,我再三叫他停下来,他一直不肯。朱洪抢拍了几张照片,那该是多么珍贵的记忆。下午送宾雁走,竟没有分别的伤感,看他那样充满活力,当然相信很快就能再见。两天以后接到朱洪电话得知,她拿着相机下楼去冲洗胶片,被人一把抢走相机。她说不可惜相机,可惜那些胶片,多少珍贵的影像竟永远消失。但我想,这不正是为了让我们把这些记忆深刻心中吗?
宾雁回美国后,我们依然常通话。他写《迷雾重重的中共八十年》,直指中共是否定个人自由,敌视人道主义,视人命如草芥的农民起义军。里面的种种提法我大致是同意的。国内“新左”蜂起时,我们也交换过意见。我知道他对“新左”们的一些提法保持相当的距离。他在七八、七九年就把南斯拉夫实践派称为“新左派”,在他心目中,站在自由主义立场反抗苏式社会主义的反对派才是“新左派”。对那些在警察国家中批判后极权、后现代的“先知”们,他兴趣不大。不过,他的确花了些时间去读吉登斯的著作,认为他的许多提法新颖有趣,但也有些失望,因为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我建议他去和林春讨论吉登斯的思想,但后来他生了病,我想他没有精力了。
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较长时间的谈话是去年二三月间,那已经是人们为他举办八十华诞庆祝会之后了。他的癌症已经扩散。那天他很平静地告诉我,将开始新一轮的化疗。随后,他突然问我对王蒙的文学现代化路子有何看法。我说凡是对消解共产党语言专制有益的文学形式,我一概认为有意义。宾雁沉默片刻说,我觉得文学如果不面对社会现实,就好像开车碰见了出车祸的人,你不下车救,开车从边上过去了。我做不到。然后自嘲地说,我这是老掉牙的提法了。后来他又提起旧话,说许多人批评王蒙油滑,但他们忘了“六四”前慰问戒严部队,各部委头头都去了,王蒙当时是文化部长,但他住进医院,没去。“六四”开枪以后,王蒙辞了职。宾雁说,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敢辞职,共产党的部长也没有辞职的传统,王蒙是个有底线的人。后来有消息说王蒙讲过攻击宾雁的话,不知宾雁那天问我是不是和这个传闻有关。若真有关,那就更见宾雁的胸怀。
宾雁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了,我恨不能天天打电话了解病情,或说些给他宽心的话。但我不敢,只能每天祈盼着癌症的发展能够有所控制。雪几次催我去美国看看宾雁,但我知道这只会给他增加负担。下定决心打一次电话,也就是问问他的病情,甚至都不想让宾雁来接电话。但宾雁差不多每次都要拿过话筒来说几句。因怕他累,我总匆匆挂断电话,但听不见他的声音又怅然若失。去年十二月深夜,谭老师突然来电话,说宾雁已去,我如受雷击,明知这一天会来,但不愿听到这消息。连忙给朱洪打电话,巧在朱洪正好从医院回家拿衣物。她那样克制着自己,说“宾雁情况很不好,真的很不好”。接着留下医院的电话,让我过一小时以后再往医院打。原先只是报了病危,我又自欺地燃起一线希望。然而,数小时后, 宾雁真的永远永远地去了。他对人说的最后的话中有一句是:“将来我们回忆起这些,多么有意思!”
四、看呵,这人受苦可以成就更深厚的爱和更宽广的恩慈。
…圣。特里莎看宾雁的脸,一张在古希腊贝尔加摩神殿残壁上能寻到踪迹的脸。高耸的额头,开阔的天庭,挺拔的鼻梁。眼睛时常眯着,却掩不住柔和与澄澈的光。和人谈话时总是直视对方,目光绝不游移,坦诚真实,让人信任。修长的眼线一直荡向额角,和额角的鱼尾纹交织在一起。厚实的嘴唇总抿着,唇角微微下沉,透出执拗的性格。听别人述说苦难时,眉峰紧张地蹙起。高兴时开怀大笑,眼睛眯起来,神情松弛。听人讲话入神时,头微微后仰,下颔抬起,一种祈祷的神态。平时,脸上的表情柔和安详。沉思时,深深的皱纹透出刚毅,有种嶙峋之美。卡莱尔在描述乔托所绘但丁的肖像时这样写道:“这是反映现实的绘画中最令人悲愤的面容,既是完全悲剧性的,又是激动人心的面容。其中有孩童般的温顺、柔和和文雅之情为基础。但是所有这些感情,仿佛又被凝聚成尖锐的矛盾,变为克制、孤独、骄傲而绝望的痛苦,好象透过用粗大冰柱筑成的监狱,一个温和轻柔的灵魂向外窥望,使人感到他是如此坚定、倔强和坚韧不拔!”读到这段话,眼前会浮现出宾雁的面容。
一次,宾雁给我看一份人民日报内参,内容是陕西一些共产党村干部随意吊打村民的调查。记不清这份调查是不是他写的,只记得他声音低沉,反复说“吊起来打,什么家伙都用上,吊起来往死里打,无缘无故就吊起来打。”抬头看他,脸上表情是那样悲愤,似乎打在自己身上。我于是明白,别人的苦难在宾雁那里都要化成自己的体验,才能真切,才能唤起他尽一己之力去拯救苦难的决心。
在宾雁身上蕴积着深厚的悲悯。在我看来,悲悯和怜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怜悯的属性是外在的,它带有某种居高临下、施舍的味道。一个富人会怜悯穷人,因为他会偶动恻隐之心。但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