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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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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不太好,又问我几时回来。我即告先生今年暑期放假即归探望先生,请他千万珍摄,耐心治疗,等我回来。先生说声好,便再无声音。这是和先生最后的接谈。放下电话,便告雪定下八月一日返京机票。
  二月底,胡平自美来电,说听到先生病重的消息,心里很着急,问我可有新消息。我告他前几日还与先生说话,胡平似稍放心,嘱我有消息尽快告他。并说已请嘉映代他去看望先生。三月八日,胡绩伟先生亲往朗润园看望先生,告之自己大病终愈的经验。先生闻后甚受鼓舞。三月十一日,嘉映往朗润园看望先生,回来后电话告我先生精神尚可,坐谈近两个小时,先生还忆及九五年在巴黎的日子。我听后稍安心,三月二十八日,家兄自美回国,与家 姐共往探视先生。因我与家兄长相相像,先生竟以为是我归国,惊问“你几时回来的”。家兄竟一时未敢道明真相,许久后才说我不是越胜,是越胜的哥哥。先生即送家兄文稿一册,并坚持要签上名字。但四月一日,病情急转之下,送北医三院诊治,不料一月中竟四次转院,进进出出,元气大伤。期间因插胃管引起胃出血,又加肺部感染,一度入住重症监护抢救室。五月二十二日,是嘉映父亲的追思之日,家姐前往途中接邦洛大姐电话,告今晨因医生反复“洗胃”,造成先生血压陡降,然后上一系列抢救措施。先生始终神智清醒,平静注视医生们的忙乱。在医生最后挪动头部时,突然闭目辞世。先生平静而绝然地走了,始终保持着哲人的尊严。
  五月二十六日,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先生生平介绍中说“一九八七年因故办理退休”,此话甚蹊跷。何谓“因故”?因何故?语焉不详。或许那些秘密档案终有大白天下的一日吧。北大校方无一人出席告别仪式。先生服务北大近六十年,育人无数,而校方竟吝于表达些微的谢意。蔡先生的学校已然变得如此缺乏起码的礼貌和教养。让我宽慰的是,我们哲学班的同学来了,向先生作最后的告别。虽然离开先生已多年,仍知为先生执弟子礼。先生教过的孩子,仁义总是在的。
  八月返京,往朗润园先生故居,已是人去屋空,只剩先生翻过的那些书卷默默地看着我。往老山谒先生灵,对先生说,我来晚了,未及送您老人家。我想先生等我,而您终等不及,先自去了。见先生遗容,雍容大度地微笑着,知先生不怨我。后将《大悲咒》一卷奉于先生灵前,作永久的祈福。先生一定知道小子的心愿。
  此次回京,得空往故园祭扫先慈先严墓。事毕随北陵及姐弟览观五台,寻古刹清凉。山路蜿蜒二十余里,见岚气出岫,虬松挂崖,青霭苍苍,层层染绿。山中阴晴不定,骤雨突至,一片迷蒙,忽又骄阳扫雾,满谷黄金。有孤寺高居梁上,隐约疏钟回响。转一急弯,素石碑楼兀然矗立,乃入清凉界。昔阮嗣宗遇大人先生于苏门山,即此太行余脉。大人先生与之畅论天地玄黄,大道存废,后长啸而隐。嗣宗归而传之曰:“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
  清凉寺中庭有巨石如船,名“清凉石”,纵横十余尺,高丈余,重数十吨。石身苔藻斑驳,遍体纹理飞动,隐然有灵气,似远古高士化身。其沉稳坚厚,古意萧远,寂然独在,不正如辅成先生吗?先生远行已近百日,谁知其所终极?依先生心性,必会寻此清幽之地以避嚣尘,托体崇山而岿然静卧。有天风流荡,万籁谐响,巨木俯仰,群鹤环翔,又有幽泉濯之,云霞蔚之,丰草绣其锦缛,冷梅献其芳馥,伴朝暾夕曛,夜月晓星,闻晨钟暮鼓、梵呗法音。于千山万壑中得大自在,历万世而不坠,同日月而永光。
  呜呼先生!呜呼先生!
  二OO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完稿,十月六日改定于奥赛小城。
   忆宾雁宾雁,你已离开我们独自远行。时隔多日,我却依然沉默。不是思念你的哀痛令我不能开口,而是心里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壅滞在心间,竟不知如何说。去年为你八十华诞,苏炜来电话邀我写点什么。我答应了,但坐在桌前,却茫然不知如何下笔。近三十年交往的记忆如一道奔溪,从心间流过,想伸手留住它,却仅在纸上洒下点滴印象,而你这个人竟在这些杂乱的记忆中消失了。于是明白,你这个人不是轻易能写的。没有普鲁塔克,吉本式的巨笔,又怎能去描绘那些横空出世的人物。结果竟爽了约。
  自去年十一月十二日和你通话后,心中便有种不祥的预感。从话筒中传来你的声音,以往的浑厚已经变得沙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深深喘气。我不敢和你说话,急催你不要讲话,只听我说。但你执拗地要说。谈起你的病情,一如既往地乐观,甚至谈到出现了腹水时,也仍安慰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要挂断电话,你突然说“最近不要总打电话了,有事就通个消息”,之后还不忘问起张雪和盈盈,“噢,别忘了问她们母女好”。放下电话,我在黑暗中静坐良久。问自己,什么是“有事”?莫不是你内心中已经听到神的召唤?果然通话不到两周时间,你就再次入院,随后就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人眷恋又厌恶的人世。
  西塞罗说过“那最具美德和最正直的灵魂可以直达天国”。宾雁,倘有天国在,你的灵魂必直入天庭。你终于离开行走一生的荆棘之路而得永恒的安息。这便是我们仅存的安慰。
  这是怎样的行走啊!虺蛇啮咬,飞沙掩埋,酷日烧灼;在高山荒漠中厉声呼喊而罕闻回音,却时遭虫豸的冷嘲;你想掘出一眼清泉,来浇灌一个民族饥渴的灵魂,却只见无涯流沙,干枯冷漠;你在暗夜中寻求光,它却隐匿着,吝于透出一丝微茫。你走在一条西西弗式的道路上,只有攀登没有到达,只有劳作没有收获。
  但你从不动摇。像古往今来一切大智慧的先知,你总在关注那些歌德所称的“公开的秘密”。在卡莱尔看来,这些“公开的秘密是那种展示给所有的人,却鲜有人能察觉”的“事物的真实本性 ”。九州之上又有多少这种“公开的秘密”。只因独夫沐猴而冠,便有动用国家暴力的宗教迫害。只因统治集团需要利益瓜分,便不惜毁家裂土。盛世喧嚣,淹没着苦难的哀声。政绩建设,上演着弑母的狂欢。权势者的腐败成为时尚标志,宣教者的伪善变作道德楷模。社会生活被治人者有意引向堕落,智慧的声音挡不住意识形态的蛮横。网络有思想警察殷勤照料,言论被宣传官员严加管束。没有个人尊严,它遭受着当权者的恣意羞辱。
  没有个人权利,它已经被一党全权代表,却不需任何授权。有谁不知这公开的秘密? 只因日常不得不与之相处便视而不见、见而不怪了。你却被它折磨得寝食难安,仿佛命运托付给你这个使命,“做一个公开秘密的揭示者”。而这正是先知的使命。每念此,我都被你的大勇所感动,却在心里悲叹先知的命运。这些勇者很少不是悲剧性的。
  如今,你离开我们已过半年。先人所说的“生前身后名”,其实早已于你无碍,只剩下亲人和朋友的思念真实而久远。宾雁,你上路时正是飞雪漫天,而今已是盛夏,万物欣欣。
   清晨,我行走在林中河畔,你的身影会浮现眼前。还是那条你所熟悉的林中路,我们曾在这条路上漫步倾谈。你在这里时,当是嫩竹初栽,眼下却已亭亭玉立,纤杨细柳亦成浓荫。人说,枝繁叶茂时最宜回忆,我奢想能记下我们近三十年交往的点滴,将这微薄的记忆之光奉献给你。或许它能陪伴你的英魂,度过寂寞的时光。为此,我祈求诗人羽翼的庇护:
  “我眼前所有的已自遥遥隐遁,那久已消逝的要为我呈现原型。”——《浮士德》
  一、苦寒的拂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北风》
  一九七八年,我去社科院哲学所《国内哲学动态》编辑部工作。这是一个不公开发行的小刊物,目的在于更快地收集和反映全国各地的思想理论动态。编辑部主任是从《中国青年杂志社》调来的任俊明女士。一天,编辑部在开例会,我的座位正对着门口,忽然门轻轻开了,进来一位身材高大魁伟的男子。他是来找任俊明的,看我们正开会,便轻轻一弯腰,对任说:“我过会儿再来”,就转身出去了。任女士回头问我:“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刘宾雁,毛泽东钦定的大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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