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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肋膜炎,快回去躺下,我给你送药来。”
我知道这病是一时难好的,于生计大有碍,便十分忧愁,连忙回去躺下了,等着药,到夜没有来,第二天又焦灼的等了一整天,仍无消息。
夜里十时,他到我寓里来了,恭敬的行礼: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把药忘记了,现在特地来赔罪的。”
“那不要紧。
此刻吃罢。“
“阿呀呀!药,我可没有带了来……”
他走后,我独自躺着想,这样的医治法,肋膜炎是决不会好的。
第二天的上午,我就坚决的跑到一个外国医院〔12〕去,请医生详细诊察了一回,他终于断定我并非什么肋膜炎,不过是感冒。
我这才放了心,回寓后不再躺下,因此也疑心到他的痘浆,可真是有效的痘浆,然而我和牛痘,可是那一回要算最后的关系了。
直到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我才又遇到了种痘的机会。
那时我们从闸北火线上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里〔13〕,虽然楼梯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因四近还是胡琴声和打牌声,真如由地狱上了天堂一样。
过了几天,两位大人来查考了,他问明了我们的人数,写在一本簿子上,就昂然而去。
我想,他是在造难民数目表,去报告上司的,现在大概早已告成,归在一个什么机关的档案里了罢。
后来还来了一位公务人员,却是洋大人,他用了很流畅的普通语,劝我们从乡下逃来的人们,应该赶快种牛痘。
这样不化钱的种痘,原不妨伸出手去,占点便宜的,但我还睡在地板上,天气又冷,懒得起来,就加上几句说明,给了他拒绝。
他略略一想,也就作罢了,还低了头看着地板,称赞我道:
“我相信你的话,我看你是有知识的。”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看我的名誉,在古今中外的医官的嘴上是都很好的。
但靠着做“难民”的机会,我也有了巡阅马路的工夫,在不意中,竟又看见万花筒了,听说还是某大公司的制造品。
我的孩子是生后六个月就种痘的,像一个蚕蛹,用不着玩具的贿赂;现在大了一点,已有收受贡品的资格了,我就立刻买了去送他。
然而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一个远不及我的那一个,因为不但望进去总是昏昏沉沉,连花朵也毫不鲜明,而且总不见一个好模样。
我有时也会忽然想到儿童时代所吃的东西,好像非常有味,处境不同,后来永远吃不到了。
但因为或一机会,居然能够吃到了的也有。
然而奇怪的是味道并不如我所记忆的好,重逢之后,倒好像惊破了美丽的好梦,还不如永远的相思一般。
我这时候就常常想,东西的味道是未必退步的,可是我老了,组织无不衰退,味蕾当然也不能例外,味觉的变钝,倒是我的失望的原因。
对于这万花筒的失望,我也就用了同样的解释。
幸而我的孩子也如我的脾气一样——但我希望他大起来会改变——他要探检这奇境了。
首先撕去外面的花纸,露出来的倒还是十九世纪一样的难看的纸版,待到挖去一端的玻璃,落下来的却已经不是通草条,而是五色玻璃的碎片。
围成三角形的三块玻璃也改了样,后面并非摆锡,只不过涂着黑漆了。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自责是错误的。
黑玻璃虽然也能返光,却远不及镜玻璃之强;通草是轻的,易于支架起来,构成巨大的花朵,现在改用玻璃片,就无论怎样加以动摇,也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撮沙砾了。
这样的万花筒,又怎能悦目呢?
整整的五十年,从地球年龄来计算,真是微乎其微,然而从人类历史上说,却已经是半世纪,柔石丁玲〔14〕他们,就活不到这么久。
我幸而居然经历过了,我从这经历,知道了种痘的普及,似乎比十九世纪有些进步,然而万花筒的做法,却分明的大大的退步了。
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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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2〕“黑册子”指一九三三年六月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发出的预谋暗杀革命、进步人士和国民党内部反蒋分子的黑名单。
美国人伊罗生在上海主办的《中国论坛》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三年七月)曾以《钩命单》为标题将它披露,其中列有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茅盾等五十六人。
〔3〕关于中国古法种痘,相传始于宋代,至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已设立痘疹专科。
清代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曾有记载。
〔4〕《验方新编》清代鲍相冢嘀司恚枪チ餍械耐ㄋ滓揭┦椤�
本文引用的两段话,见该书卷五“痘症”。
“六道”原作“穴道”:“今日”原作“今之”。
〔5〕“子部医家类”中国古代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
医学书籍属“子”部“医家”。
〔6〕《达生篇》清代亟斋居士(王琦)著,一卷,是过去流行的中医妇产科专书。
〔7〕朱熹(1130—1200)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理学家。
著有《四书集注》、《诗集传》等。
这里的引文见《四书集注。论语。微子》注文,“两耳”原作“旁耳”。
〔8〕世界语专门学校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
鲁迅于一九二三年九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在该校义务授课。
〔9〕这个校医名叫邓梦仙。
〔10〕“进退维谷”语见《诗经。大雅。桑柔》。
〔11〕柏拉图式的恋爱论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所著《邦国篇》中宣扬的精神恋爱论。
〔12〕外国医院指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
〔13〕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事时,鲁迅的住所临近战区,一月三十日他全家避居内山书店,二月六日又迁至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的楼上暂住,三月中旬回寓。
〔14〕柔石(1902—1931)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作家,“左联”成员。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政府秘密杀害。
著有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二月》等。
丁玲,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作家,左联成员。
著有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中篇小说《水》等。
她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在上海被捕,鲁迅写这篇文章时,正误传她在南京遇害。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文艺新闻》所标榜的既然是Journalism〔2〕,杂乱一些当然是不免的。但即就Journalism而论,过去的五十期中,有时也似乎过于杂乱。例如说柏拉图的《共和国》,泰纳的《艺术哲学》都不是“文艺论”之类,〔3〕实在奇特的了不得,阿二阿三不是阿四,说这样的话干什么呢?
还有“每日笔记”〔4〕里,没有影响的话也太多,例如谁在吟长诗,谁在写杰作之类,至今大抵没有后文。我以为此后要有事实出现之后,才登为是。至于谁在避暑,谁在出汗之类,是简直可以不登的。
各省,尤其是僻远之处的文艺事件通信,是很要紧的,可惜的是往往亦有一回,后来就不知怎样,但愿常有接续的通信,就好。
论文看起来太板,要再做得花色一点。
各国文艺界消息,要多,但又要写得简括。例如《苏联文学通信》〔5〕那样的东西,我以为是很好的。但刘易士被打了一个嘴巴〔6〕那些,却没有也可以。
此外也想不起什么来了,也是杂乱得很,对不对,请酌为幸。
鲁迅。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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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十六日《文艺新闻》第五十五号。
《文新》,即《文艺新闻》,周刊,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的刊物,主办人袁殊(即袁学易)。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创刊于上海,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日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共出六十号。该刊创刊一周年时,曾广泛征求意见,本篇即为此而写。
〔2〕Journalism英语:新闻学,当时曾译为集纳主义。〔3〕赵景深在《文艺新闻》第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