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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面无表情,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楚笑寒歪头看了他半晌,又笑了起来,转过头望着不远处的绛雪轩,远远地,似乎那落雪纷扬的漫天白海棠就在眼前,渐渐地,浮现出良妃的容颜……她在笑着,在云端,在花间,轻笑着,如重瓣初雪、艳丽馥郁的海棠的笑靥,轻轻展开,口中唤着:兰欣,过来,兰欣……
凝神间,用不轻不重,不徐不疾的语气,顽笑般地说道:“其实,……奴婢方才在乾清宫里……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奴婢是真心当良主子如同自己的额娘一般看待的。嗯,那是因为,奴婢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良主子。……就算良主子害了奴婢,恨归恨,可喜欢,却还是喜欢。喜欢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理由可讲的……奴婢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初进宫的时候,八爷曾怀疑奴婢的来历和用心,所以时时设计陷害,……奴婢那时候可真讨厌八爷啊。……不过后来,八爷却对奴婢渐渐地好起来了。”
说到这儿,楚笑寒嗤笑出声,咯咯笑了一阵方又续说道:“结果,奴婢竟然也狂妄起来,以为,……竟然以为八爷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般……嗯,也曾错认了八爷是家中兄长呢……可是想必,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糟践了八爷这样尊贵的皇阿哥啊。在八爷看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样吧?如此荒诞不经的谬思妄想,必定稍稍思及都令八爷觉着恶心吧?这世间上,哪里会有这样不识好歹的婢仆下人呢?对吧?”
胤禩听得她这般负气说话,不由得眉头一牵,竟而喃喃似同解释一般地说道:“今日之事,本是胤禟……九弟他,坚持……额娘……”
“嗯,是九爷坚持要做的,九爷,坚持,要秉承贯彻了良主子的意愿、遗念,故此,才迫了八爷做的。”楚笑寒打断了胤禩的话,极为放肆地带着嘲讽微笑起来,“只是,八爷,您也同意了,是吗?对奴婢来说,这就足够了。不过从今往后,想必也再不会见着八爷,所以奴婢得罪八爷之处,也只好由八爷大人大量地谅宥了……趁着今日,在这御花园里,奴婢还是得多谢八爷,谢八爷、九爷,赐予奴婢而今获得皇上恩赏的机会。只一个,怕是没机会报答两位爷了。”
说罢,楚笑寒灿烂地笑着跪了下去,给胤禩行了跪礼,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这才站起身来,又笑说道:“往日八爷设计陷害,都让奴婢恨得牙痒痒的,唯独今次,奴婢可是真心诚意地感激啊……感激八爷,感激九爷,感激十爷,感激十四爷,此次可真是大恩大德啊,简直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哈哈。”
“皇阿玛,竟然再一次地放过了你。”胤禩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说道,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定定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你有此能耐……”
原本,她若死了。
自己也许更好受一些。虽然会得愧疚,但是……
但是,她竟然又一次的无恙得脱险境。
然后一切回到了最初始的原点,在养心殿的暖阁门口,她冷冷地笑着,用鄙夷的眼神漠然却放肆笑说,八爷,可不是在乎奴婢这般卑贱的人,应该是奴婢身后的那位爷的想法吧?
……但愿这辈子千万不要误了像八爷这等英雄!奴婢也一定注意,绝不靠近您的叔伯兄弟这群爱新觉罗的大英雄们!
……八爷折断了奴婢的手臂,奴婢受教了,请问,八爷,还有什么要指示的?
嗯,那时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看着自己的眼眸里,满怀戒心和愤懑。
是的,变成这样,在胤禟提出这个局的时候,早就,料到了。只是此刻亲眼瞧见她这样的气愤,难免觉得难受起来。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亲妹妹,会不会,也这样对她?会不会?
额娘,确实是喜欢她的。她,也确实很喜欢额娘。听说,她舍命从胤祥的刀下救下额娘。胤祥武艺高强,为人果断,能在他的刀下救下人,该要多大的意志和决心?当日,由着额娘涉险,自己的心里本也甚不舒服……多得有她,真是多得有她……
有时候,也确有几分错觉,自己何时多了一个人在身边,真会得像是平素亲厚交好的妹妹般,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笑。
额娘没了的时候,真的有这样的感觉……
可,当时总怀着心思,也许,这一回,她就死了。也许,这一回,就成事了。
耳边忽又听得楚笑寒吃吃地笑了起来,她说:“是啊,是什么原因呢?智慧如八爷,也推算不出原因么?”
胤禩闭上了嘴,看她的语意神气,又哪里会直爽告诉了自己呢?现如今,定然不会。
楚笑寒见他不再说话,也懒得再理,径自越过他身边,直接朝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迅疾走出数丈开外。
而那个原本避过消失的太监,也不知从哪条路上又迅速拐了出来,紧紧地跟了上去。
胤禩见她走过身边之时,本欲待伸手去拦,可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放下了手,由她去了。
他一语不发,同远处候着的侍监微微颔首示意,继而就改道往钟粹宫走去。
终于,回到雍王府。
进府之后,途遇那魏嫲嫲,她的脸色瞬间青了几分。楚笑寒笑了笑,同她恭敬行礼,这才走过。
慢慢地,平安走回到阿昭的院落天井内。
楚笑寒的脚步渐渐地缓慢下来,手中死死地捏着那蓝缎香囊,指节发痛,关节必定发白了吧?
从乾清宫出来之前,康熙皇帝,将所有东西,除了胤礽的腰牌、胤禩的藏刀,被他收回。其余的物事,则全部发还给了她。
说是全部发还,却也只得两样,那绉布袜套和那蓝缎锦囊。而那个自己做了一半,仿着良妃的绣工针线制作的香囊筭袋,却也被皇帝一并收了去了。
一步步地踏入正屋内,越走越慢。
饶是如此之慢,却还是一入门内就一眼望见了坐在堂屋正中的黑漆紫檀木圈椅中的阿昭。
她,一如往日,温婉地低头缝着小儿衣物。
“阿昭。”
轻轻地唤她。
阿昭闻声从容地抬起头,看向楚笑寒,纵然镇定如她,此刻却也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兰欣姐姐。你回来了。”
“是的,阿昭,我回来了。”楚笑寒定定地看着她,说道。
阿昭低下头,又缝了几针,笑道:“真让我吃惊呢。兰欣姐姐,你真真了不得!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回转府来。”
楚笑寒的身子轻轻一震,说道:“你,果然……果然……那么,这阿肌酥的空香囊,竟是你传付了八爷的?”
“不,不是我。”阿昭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把那空的锦囊交给了福晋。是福晋,乌拉那拉氏,她,早就看你不自在了,虽不曾说过,可心里却不舒服得紧哪。有这样的机会,怎能不拔了你这眼中钉呢?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楚笑寒听完她的话,颇有些失神:她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这样的理直气壮呢?看来,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应,不适应这个年代。
“王爷对你那样上心上意,连我都瞧出来了,何况是福晋呢!若你是满蒙八旗,那身份相当的贵族格格倒还罢了,怎料当日王爷大约是顺着你的心意给了一个低等的汉女身份,眼下倒是惹了闲气了。我猜福晋,必定心有不甘,赍恨你身份微贱,却又迷惑住了王爷的心思,自然要找机会来修理你。”阿昭淡淡然地说着,一边却又绣了几针手里婴儿小服的袖子缎边。
“阿昭,我真是……从未……想过,你竟然……”楚笑寒摇摇头,颤声说话。
阿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双手整整齐齐地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抬目瞧住楚笑寒,笑着打断她的说话:“你是要说,你从未害过我,甚至还帮了我许多忙,可我竟然要来害你,委实不太应该?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兰欣姐姐,或者,我该唤你,笑寒姐姐?不是钱兰欣,而是楚笑寒,对吗?你害得我这样惨法子,却装出这般无辜纯良的样子说这样令人气愤的话……无怪乎,王爷会被你的狐媚伎俩迷惑了去,真是,我都佩服!”
阿昭,你在说什么?楚笑寒的双眸渐渐地撑大,再撑大……不可思议的神色布满整个眼眶……
阿昭的脸色很平静,可是眼神却郑重其事,颊间唇边带着一丝隐含的怨愤,她不徐不疾地说道:“我,过了很久很久,才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第56章 雨昏春嶂合,石激晚潮鸣
楚笑寒只觉倏然间一波波的冷颤电流般穿过周身,却不退去,兀自缠绕不已,令得身子不住地衣抖乱战。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