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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在世俗所谓的正常社会中,没有容身之处。
“我这次会认真工作——”
羽生不知对伊藤这么说过几次,但去了新的职场上班,仍然持续不久。
一般人每次换工作,生活就会越来越散漫,但若就世俗的尺度来看,羽生从一开始就够散漫了。他说自己反正比较常住帐篷,所以住的公寓只租能住人就好的房间。
狭窄木造公寓里一间两坪多的房间,浴厕共用——那就是羽生从以前到三十岁为止的城堡。
羽生有时会激动地强迫伙伴跟他做一样的事。
“工作怎么也抽不出空。让工作配合爬山不就好了。我至今都是那么做的。如果工作不能配合爬山,干脆辞掉算了——”
羽生的说话方式不太像是因为生气而口无遮拦。
他是认真的。他当真那么认为,说出心里想的话。
羽生的绳友都不长期和他搭档。因为跟不上羽生的个性和做法。
他想去国外爬山想得要命。
明明比谁都有本事,一心向往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岩壁和喜玛拉雅山的岩峰,但是羽生没有机会去。
羽生丈二,三十岁。
登山的伙伴也开始一个个结婚生子,渐渐地,大家日渐远离危险的岩壁——
就在这个时期,岸文太郎入会了。
“因为有羽生先生。”
被问到入会的动机,岸直截了当如此回答。
岸粘着羽生,开口闭口“羽生先生”。
被人跟前跟后——羽生不习惯这种事。岸越粘羽生,羽生训练他就越严格。
待在羽生身边,对其他人而言是伤神的事。不但会遭遇危险,体力上也是一大折磨。
然而,岸似乎不以为苦。
羽生不是会细心教别人怎么爬的那种人。
但他却破天荒地教导岸。
虽说是教导,羽生也只是说:
“你看着!”
然后在岸的眼前,自顾自地爬给他看。岸看着他爬,渐渐学会了如何攀岩。
“从左脚开始。”
羽生会在岸攀附在岩石上时,简短地给他这类的建议。
视岩石而定,一开始上右脚或左脚,会使后面的攀岩难度大为不同。有时候要是一开始错脚搭上岩石,甚至会卡在岩壁中间,身体动弹不得。
岸经常跟在羽生屁股后面。
羽生也不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岸特别碍事。反而可以说,两人相处融洽。
岸没有父母。
父母相继在他九岁和十二岁时过世。
父亲死于山难。冬天进入北阿尔卑斯山时,在鹿岛枪②卷入雪崩。母亲则死于癌症。
‘注②:鹿岛枪岳,标高二、八八九公尺,有南北两座主峰,属于飞驒山脉,为日本百大名山之一。’
他从位于静冈的伯父家通学,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
他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在读高中。妹妹还住在静冈的伯父家。
岸的遭遇和自己类似,不知羽生是否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岸悟性奇佳。
他的身体很适合攀岩。
“他大概有天分吧。”
伊藤对深町说。
“他的攀岩方式也和羽生非常像。”
攀爬简单的岩场时,若光看影子,他的动作和羽生一模一样。
两年后,如果是简单的岩场,他已经能够爬第二位,担任羽生的绳友了。
岸加入青风登山会,过了两年半多的那年冬天——
十二月中旬。
羽生原先预计想一起入山的伙伴取消了预定行程。
理由是——
工作不能请假。
羽生一如往常声色俱厉地责备伙伴。
他是肯和羽生两人入山,以登山绳系住彼此,在青风登山会中相当难能可贵的伙伴。
羽生失去了那名伙伴。
登山会中,已经没有人可能和羽生搭档。
这时,提出务必带自己一起去的要求的,是二十岁的岸文太郎。
“不可能。”
羽生说。
要去爬的是冬天的山。
地点是北阿尔卑斯山的屏风岩。
岩壁上可能附着冻结的雪,而且要在岩石中间露宿。岸对此能够应付到什么程度呢?
征服屏风岩之后,要顺路进入北穗的泷谷。在那里又要攀岩。这需要知识、体力,以及判断力和技术。
如果是夏天或秋天也就罢了,岸还不足以应付冬天的泷谷。
“我可以的。请你带我去。”
“不行。”
“如果我碍手碍脚,你可以随时丢下我。如果有危险,你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
结果,羽生让步了。
羽生和岸一起进入十二月的北阿尔卑斯山,然后一个人回来。
岸化为尸体,被羽生扛回了德泽山屋。
即使是冬天,在界于上高地和横尾之间的德泽山屋里,也有专门负责看守山屋的人员。
晚上,有人敲山屋的门,打开门一看,发现浑身是雪的羽生扛着岸的尸体站在门前。
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右脚的大腿骨骨折,从胯下插入接近肺的地方。
羽生简短地说明状况。
羽生当前导。
正确来说,是在爬上悬岩后,以Z字形攀登在悬岩的正上方往左移动。
从羽生脚的正下方到底下的岩棚为止,什么也没有,只有落差两百公尺的空间。
岸在岩石中间用登山绳固定自己,却摔了下去。因为承受岸体重的岩石从岩壁上剥落崩塌。
当然,前导的羽生也从岩壁上被扯了下来。
下坠的岸和羽生以登山绳绑着彼此。
一开始,因为岸下坠的冲力,楔钉从他用来自我确保的岩石上剥落了,登山绳因此随之绷紧,而将羽生从岩壁上扯了下来。然而,羽生没有摔下去。他从岸自我确保的地方来到被扯下之处的途中,将楔钉打进岩壁,扣上扣环并把登山绳穿过其中。那条登山绳的绳头固定在羽生腰部的安全带扣环上。羽生的身体在岩壁表面拖行,来到途中打进楔钉的地方停了下来。
打进岩石的一根锲钉,支撑住羽生和岸两人份的体重。
岸悬空吊在羽生下方三十公尺,仍然活着。
“你没事吧?”
羽生对岸说。
“对不起。”
羽生听见了岸的声音。
但看不见岸的身影。
羽生下方一公尺一带是悬岩的上半部,岩壁从那里向内侧凹进去。
看得见绷紧的登山绳接触那块悬岩的上半部,但其余部分则消失在岩石下方而看不见。
两人试着出声交谈,岸的身体离岩壁有四公尺,如果不像钟摆似地晃动身体,手就构不到岩壁。即使构到岩壁,也只是碰到而已,没办法抓住。悬岩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抓的物体。
羽生的动作幅度也有限。
自己绑着登山绳的钩环,正好被扯得碰到了挂在打进岩壁的楔钉上的钩环。
要用这种身体姿势,凭臂力将岸拉上来是不可能的。如果利用自己的体重,让自己往下降,理论上,岸的身体自然会被拉起来,但如果下降一公尺,自己也会吊在悬岩所形成的空中。
羽生以不自然的身体姿势,姑且先把两根楔钉打进眼前的岩石,再用绳环套在楔钉上,暂时固定自己的身体。
羽生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绑着九厘米尼龙绳前端的扣环,从安全带解开。在此同时,将绑着登山绳的扣环,拉到另一个原先被拉至楔钉的扣环。由于登山绳承受着岸的体重,因此需要相当大的臂力,但羽生做到了。
这么一来,虽然只有绳环的长度——三十公分左右,但羽生终于可以让身体离开岩壁,自由活动。
羽生从岩壁挺起上半身,将体重施加在用来固定自己的绳环上,往下方看去。
令人恐惧的高度。
总算看见了吊在下方的岸的身体。
“我刚完成了自我确保。”
羽生对下方说:
“怎么样?能靠普鲁士结爬上来吗?”
“不行。”
底下传来虚弱的声音。
普鲁士结——将绳环绑在从上往下垂的登山绳上,利用那个绳环往上爬的方法。
绳环是将六十公分左右的细尼龙绳打结形成的环。虽然长度会因用途而有所不同,但攀岩者都会将好几个绳环挂在腰部的扣环上,于固定绳友或固定自己时,使用绳环。
打普鲁士结时也会使用绳环。
将绳环的一端绑在登山绳上,打特殊的绳结——这么一来,拉住绳环没绑在登山绳上的另一端时,只会往其中一个方向移动,但不会往反方向移动。换句话说,就是打一个只往登山绳上方移动,而不会往下方移动的结,并将一端挂在自己安全带的扣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