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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常告诫我,不要看闲书。我说是课本,正经书,反正他又不认识。
农村的冬天很冷,又经常停电。为了御寒,我们用废弃的搪瓷缸,缸底打上小圆眼,自制成小火炉,以玉米芯、小树枝作燃料,上学时候带着烤手。借一本小说不容易,有时天黑了,又不能从引人入胜的情节中自拔出来,就借着小火炉微弱的亮光孜孜夜读。当时还意识不到对视力的伤害,蓦然发觉,为时已晚,为后来“眼镜肉店”的招牌埋下了伏笔。
学校遵照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开门办学,把学生分成学工、学农、饲养三个兴趣小组。农村没有什么工厂,所谓学工,无非是成立了一个木工组,修理学校破败的门窗、桌凳;学农,出身农村,父母本身就是农民,时常帮大人干活,镢头、铁锨、架子车都很熟悉,绝不会像城里的孩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把麦苗当作韭菜,胡乱发一番感慨;我喜欢小动物,学校买回一些小兔子,唇红,毛白,腿短,跑起来一蹦一跳的,煞是可爱。待兔子长大了,食量大增,青草、树叶、秸秆什么都吃,而且繁殖特别快。到了冬天,缺少饲料,连树皮都要被它啃光了。学校便发动学生到麦田里挖野菜、拔野草、甚至撅麦青,许多学生双手都因此冻肿冻烂了。
学校还养了一头老母猪,很大,生育力也特别强,两年下五窝猪崽,每次都是十多个。
老母猪跑圈子时,老师便叫上两位同学,每人手持一根小树枝,吆上老母猪,老师在后面背抄手跟着,到几公里之外的公社配种站配种。配种的过程老师是不让同学们看的,用老师的话说“不雅观”。但学生们偷偷地看,回来讲给其他同学听,大家津津乐道。猪公见到猪母,摇着尾巴,哼哼着先在头上、脖子上磨蹭,叫“耳鬓厮磨”,然后转到背后,嗅着,拱着,待母猪动了情,屁股自动撅过来,尾巴高高地翘起,猪公不再柔情,前蹄腾空而起,搭在猪母背上,使劲地晃了晃,片刻便没了精神。同学们最初的性教育就是从动物身上获得的。
老母猪口粗,平时吃青草,苞谷秆等粗饲料。待到下崽时,为保证猪崽有充裕的乳汁,老母猪就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了。
发现老母猪不吃食,嘴里噙着柴火,满学校到处乱窜,急忙去叫老师,老师噙着旱烟袋,趿拉着破拖鞋,四平八稳地来了,瞅上一眼“早着呢!”又回家睡觉去了。
待老母猪哼哼着卧下,使劲,再去叫老师,老师已顾不得许多,衣衫不整地急急跑来,母猪已顺利产下两个。于是老师指挥我们将手指伸进猪崽嘴里,把黏膜掏出,再用干净的抹布将身上拭净,然后放到母猪肚下喂奶……一个时辰之后,已有十七个猪崽落地。母猪歇息片刻,又开始使劲,不一会儿便下来一堆黑糊糊黏稠稠的东西,恶心而吓人。我们没见过,很怕,不敢用手去动。老师便解释:“那是泌包,也叫胎盘,不会咬人的!”
我们仍战战兢兢,缩手缩脚,老师不耐烦了,亲自动手,把剪刀放在炉火上烤了烤,剪断了泌包。不一会,大家没在意,老母猪竟将泌包给偷吃了。
老师“唉唉”了几声,虽未言语,但从其表情上明显看出,老师不高兴。后来才知道,胎盘可以入药,治疗不孕不育症,是大补品,老师可能想要,我们一时不慎却喂了老母猪。
猪崽“一”字儿排开,挤在母猪怀里吃奶。这时我们惊奇地发现,一个猪崽嗷嗷直叫,却怎么也找不着奶头。原来,母猪只有十六个奶头,而一窝却下了十七个猪崽。
接完生,老师安排我们给猪煮食,用的是老师灶房的锅灶,熬小米粥。因小米产量低,伤工费时,现在的关中农村已经很少种了,人也很难喝到。
我们用心淘过米,倒进锅里,先用大火,待锅烧开,再改用文火慢慢地炖,不一会,便香气扑鼻。我们肚子“咕咕”直叫,终于禁不住诱惑,也顾不了许多,趁老师不在,借用老师们的碗筷,一人舀了一大碗,稀溜溜地喝下,那滋味,胜过世间任何美味佳肴。
“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大队为支持学校开门办学,专门给学校开辟了几亩试验田,用于培育小麦良种。第一年长势良好,喜获丰收,每位老师均分得百余斤小麦。后来收成每况愈下,最后居然长成了“苍蝇头”。学校终于失去了耐心,干脆不种了,局内损失局外补,就发动学生拾麦穗,每个学生夏忙之后必须交纳10斤小麦。这个办法好,不用操心费神,且收入稳定,老师们尝到了甜头,遂形成惯例,延续至今。
回头来想,当年学校引进优良品种,为确保优势,秘而不宣,与左邻右舍之劣等品种混种,互授花粉,逐渐失去了优势,可惜当初无人想通其中的道理。推而广之,生物之习性、规律亦适合其他领域,包括科技。
我虽对“学农”无太大的兴趣,却喜欢果树嫁接。
将软枣核埋在院落里,待长成拇指粗的小树时,立春前后,将它齐腰锯断,正中开杈,采两枝柿树的枝条,分插其中,以麻绑紧,再用泥巴厚厚地密封,浇上水,变戏法似的,不久便有嫩嫩的绿芽冒出。还有一法,名字不雅,叫“热粘皮”,选择软枣树将出树芽的地方,刻个小块儿,再于柿子树上取下同样一块树皮,快快地贴于软枣树上,用牛皮纸包严,出芽的地方留个小孔,然后用麻扎紧,泥巴薄薄地糊上,便等出芽了。嫁接得多了,渐渐地摸索出了规律:凡成熟期相若的果树,都可以互相嫁接,如苹果与梨、杏儿与李子,动物也一样,凡孕育期相同的动物,都可以杂交,如马与驴、家猪与野猪等等,由此看来,博士猪倌陈声贵搞的那一套,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儿。
现在,在我的农村老家,院中有五棵柿树,碗口般粗了,果实很繁密,都是我儿时的杰作。
极“左”路线时期,时兴的提法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副业是不许搞的,但搞草编——掐草帽辫儿却是例外。把掐好的草帽辫儿交到大队合作社,根据粗细、手工质量的不同,每辫儿可卖一毛六到两毛五,用以称盐打醋。
每到麦子上场,家家户户都准备好剪刀、小铡刀等工具。碾场时家家出动壮劳力,将麦个子抢来,麦穗儿齐刷刷地剪掉,再把第一节秸秆铡下,便是掐帽辫儿的原材料——麦秆儿了。麦秆儿愈细愈好,我们第二生产队土地贫瘠,庄稼不好,麦秆长得很细,却是掐帽辫儿的上好材料。
储备够一年的麦秆儿,学校就该放暑假了,也到了农闲季节。晚上,凉风习习,婆娘、女子、大男人,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趁着月色,或唠家常,或讲古今,或哼酸曲,或吼秦腔,嘴不停,手亦不停。不知不觉,夜深了,一把帽辫儿也就掐成了。
那时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附近哪个村庄放映电影了。赶场子似的,挎着帽辫儿,十里八村赶着去看。尽管开始总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新闻简报”:毛主席会见柬埔寨贵宾,周总理接见西哈努克亲王等等,然后是一些老掉牙的黑白战斗片,但对于文化生活干枯的农村人来说,百看不厌,好在能够眼看电影,手掐帽辫儿,两不耽误。
我二姑有个堂侄,叫常恩娃,烟酒不沾,克勤克俭,勤快得出了名,人称“假婆娘”。他擅长掐帽辫儿,既快又好。兴修农田水利时住在我家,白天上水库挣工分,拿补贴,晚上掐帽辫儿搞副业,每天一辫,从未间断。三五年下来,竟用卖帽辫的钱娶回了一房媳妇,假婆娘引来了真婆娘,一时传为佳话。
在“人定胜天”的思想指导下,1974年公社革委会决定在我们高寨村修建蓄水库。为了加强领导,公社设水利建设总指挥部,生产队则设一正两副三名生产队长,队长管全盘,两个副队长分抓农业生产和兴修水库,要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战争。
既然是场群众运动,学校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设一名专职副校长,带领各班劳动委员,专门负责义务劳动。为了加快工期,全民动手,全体动员,男女老幼,全力以赴,肩扛背驮。考虑到小学生年幼,不堪连续的重体力劳动,学校把高低年级岔开,分成两拨,一、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