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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低头弄上围巾,至此叹口气围在项上,披着青呢旧大衣由旁门出)好吧,我今日不再麻烦你了,可是年过完了你可还得给我一个回话。
〔宋下。〕梅:(看宋走出,自语)这家伙!这死心眼真要命,用在我身上可真是冤透了,(呵铜器仍继续擦)看他讨厌又有点可怜!(叹息)那心用在我身上,真冤!我是命里注定该吃苦,上吊,跳河的!怎么做电料行的掌柜娘,(发憨笑)电料行的掌柜娘!(忽伏在桌上哭)
门开处大太太咳嗽着走入。她是个矮个子,五十来岁瘦小妇人,眼睛小小的到处张望,样子既不庄严,说话也总像背地里偷说的口气。
梅:(惊讶地抬头去后望,急急立起来)大太太是您,来看热闹?
这屋子还没有收拾完呢。
大太:(望屏风)这是什么东西——这怪里怪气的?
梅:就是屏风。
大太:什么屏风这怪样子?
梅:(笑笑)我也不知道。
大太:我看二太太真惯孩子,一个两个大了都这么疯!二老爷又不在世了,谁能说他们!今天晚上请多少客,到底?
梅: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几位小姐的同学。
大太:(好奇地)在大客厅里跳舞吗?
梅:(又好笑又不耐烦)对了!
大太:吃饭在哪儿呢?
梅:……(好笑)就在大饭厅里!
大太:坐得下那些人吗?
梅:分三次吃,有不坐下的站着吃……
大太:什么叫做新,我真不懂这些事,(提起这个那个地看)女孩子家疯天倒地的交许多朋友,一会儿学生开会啦,请愿啦,出去让巡警打个半死半活的啦!一会儿又请朋友啦,跳舞啦,一对对男男女女这么拉着搂着跳,多么不好看呀?怪不得大老爷生气常说二太太不好好管孩子!梅真,我告诉你,我们记住自己是个丫头,别跟着她们学!赶明日好找婆家。
梅:(又好笑又生气地逗大太太)您放心,我不会嫁的,我就在这儿家里当一辈子老丫头!
大太:(凑近了来,鬼鬼祟祟地)你不要着急,你过会儿来我院里,我给你想法子。(手比着)那天陈太太,人家还来同我打听你呢。别家我不知道,陈家有钱可瞒不了我!……陈太太娘家姓丁的阔气更不用说啦!
梅:(发气脸有点青)您告诉我陈家丁家有钱做什么?
大太:你自己想吧。傻孩子,人家陈太太说不定看上了你!
梅:(气极竭力忍耐)陈太太,她——她看上了我干吗?!
大太:(更凑近,做神秘的样子)我告诉你……
梅:(退却不愿听)大太太,您别——别告诉我什么……
大太:(更凑近)你听着,陈太太告诉过我她那兄弟丁家三爷,常提到你好,三奶奶又没有男孩子,三爷很急着……
梅:(回头向门跑)大太太,您别说这些话,我不能听……
〔仲维同文琪笑着进来,同梅真撞个满怀。〕琪:(奇怪地)梅真怎么了,什么事,这样忙?
梅:我——我到饭厅去拿点东西……
〔梅急下。〕琪:(仍然莫名其妙地)伯嬷,您来有事么?
大太:(为难)没有什么事……就找梅真……就来这里看看。
琪:(指仲维)这是黄先生,(指大太太)仲维,这是我的伯嬷。
黄:(致意)我们那一天吃饭时候见过。
大太:我倒不大认得,现在小姐们的朋友真多,来来往往的……
琪:(做鬼脸向黄,又对大太太)怪不得您认不得!(故作正经地)我的朋友,尤其是男朋友,就够二三十位!来来往往的,——今天这一个来,明天那一个来!……
黄:(亦做鬼脸,背着大太太用手指频指着琪)可是你伯嬷准认得我,因为每次你那些朋友排着队来,都是我领头,我好比是个总队长!
大太:(莫名其妙地)怎么排队来法子?我不记得谁排队来过!
黄:(同时忍住笑)你没有看见过?
琪:下回我叫他们由您窗口走过……好让大伯伯也看看热闹。
大太:(急摇手)不要吧。老四,你不知道你的大伯伯的脾气?
〔黄、琪忍不住对笑。〕大太:笑什么?
琪:没有什么。
大太:(叹口气)我走了,你们这里东西都是奇奇怪怪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看!今早上也不知道是谁把客厅那对湘绣风景镜框子给取下了,你嬷说是交给我收起来……我,我就收起来,赶明儿给大姊陪嫁,那本来是你奶奶的东西!
黄:(又忍住笑)那对风景两面一样,一边挂一个,真是好东西!
琪:对了,您收着给大姊陪嫁,那本来是我奶奶的东西!又是月亮又是水的,太好看了,我们回头把它给糟蹋了太可惜!
〔荣升入。〕荣大太太在这屋子么?
大太:在这屋子。什么事?
荣:对门陈太太过来了,在您屋子里坐,请您过去呢。
大太:(慌张)噢,我就来,就来……
〔大太太下,黄同琪放声地笑出来。〕荣:(半自语)我说是大太太许在这屋子里,问梅真,她总不答应,偏说不知道,害得我这找劲儿的!……
〔荣升下。〕琪:对门陈太太,她跑来做什么?那家伙,准有什么鬼主意!
黄:许是好奇也来看你们的热闹。谁让你们请跳舞,这事太新鲜,你不能怪人家不好奇,想来看看我们都是怎样的怪法子!
琪:(疑惑地)也许吧……还许是为梅真,你听伯嬷说她来没有?
嘿!……得了,不说了,我们先挂画吧。回头我一定得告诉妈去!
黄:对了,来挂吧。(取起地上画,又搬梯子把梯架两腿支开放好)文琪,我上去,你替我扶着一点,这梯子好像不大结实。(慢慢上梯子)
琪:(扶住梯子,仰脸望)你带了钉子没有?
黄:带了,(把画比在墙上)你看挂在这里行不行?
琪:你等等呀,我到那一边看看。(走过一边)行了,不不……再低一点……好了,就这样。(又跑到梯下扶着)
黄:(用锤子刚敲钉子)我钉啦!
琪:你等等!(又跑到一边望)不,不,再高一点!
黄:一会儿低,一会儿高,你可拿定了你的主意呀!
琪:你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就是这性急真叫人怕你!
黄:(钉画,笑)你怕我吗?
琪:(急)我可不怕你!
黄:(钉完画由梯上转回头)为什么呢?
琪:因为我想我知道你。
黄:(高兴地转身坐梯上)真的?
琪:(仰着脸笑)好,你还以为你自己是那么难懂的人呀?
〔仲维默望底下愣愣地注视琪,不说话,只吹口哨。〕琪:(用手轻摇梯身)你这是干吗呀?
黄:别摇,别摇,等我告诉你。
琪:快说,不然就快下来!
黄:自从有了所谓新派画,或是立体派画,他们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
琪:我可不知道!(咕噜着)我又不学历史,又不会画画!
黄:得了别说了,我告诉你,立体画最重要的贡献,大概是发现了新角度!这新角度的透视真把我们本来四方八正的世界——也可以说是宇宙——推广了变大了好几倍。
琪:你讲些什么呀?
黄:(笑)我在讲角度的透视。它把我们日常的世界推广了好几倍!你知道的,现代的画——乃至于现代的照相——都是由这新角度出发!一个东西,不止可以从一面正正地看它,你也可以从上,从下,斜着,躺着或是倒着,看它!
琪: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黄:我就说这个!新角度的透视。为了这新角度,我们的世界,乃至于宇宙,忽然扩大了,变成许多世界,许多宇宙。
琪:许多宇宙这话似乎有点不通!
黄:此刻我的宇宙外就多了一个宇宙,我的世界外又多出一个世界,我认识的你以外又多了一个你!
琪:(恍然悟了黄在说她)得了,快别胡说一气的了!
黄: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的你以外,我又多认识了一个你——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着的李文琪!
琪:(不好意思)你别神经病地瞎扯吧!
黄:(望琪)我顶正经地说话,你怎么不信!
琪:我信了就怎样?(顽皮地)你知道这宇宙以外,根本经不起再多出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的李文琪所看到的,坐在梯子顶上说疯话的黄仲维!(仰脸大笑)
黄:你看,你看,我真希望你自己此刻能从这儿看看你自己,(兴奋)哪一天我要这样替你画一张像!
琪:你画好了么,闹什么劲儿?下来吧。
黄:说起来容易。我眼高手低,就没有这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