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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卓如突然站起身去拿茶壶给自己添水,我的一颗心被勾起来悬着,真难受。
“那天花板啊,鼓了几下,开始‘咯吱咯吱’响,就像人的骨头断了。我拉着她往门外冲,可门根本推不开,房梁砸下来把门堵得死死的!我们知道,头顶上已经是一堆废墟,天花板如果承受不了废墟的重量破了,我们就要被砸死在里头。这倒好,不用埋了,直接死在地下,省事了。我把她拉到靠门最近的墙角里,蜷缩在一起,看着天花板一点点破,听天由命。
“天花板到底裂开了缝,成了个漏斗,沙土往下直漏,瞬间就堆起一个小土包。我冲过去,把惟一的一张桌子竖到裂缝下,希望能把缝顶住。缝越裂越大,有两块砖头下来了,接着呼啦啦下来一大堆,把桌子砸歪了。天花板整个塌下来,砖头瓦砾一直堆到我的双脚前,眼看就要把我们挤死在里头。但那张破桌子还是起了作用,斜着把砖头瓦砾挡住了,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坟墓大小的空间。
“我们被压在底下,以为必死无疑,不闷死也要饿死,剩下的时间要以小时甚至分秒来计算了。我搂着她,她一丝不挂,我光着上半身,把他搂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之前,您想到过死亡吗?”
“想过啊,人在战乱中,每天都看到死亡,死亡近在身边,怎么会不想?在战争中人的精神状态,你们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人,决不可能体会到。首先是感觉到时日无多,所以要拼命地活好每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那时的学习精神,对艺术的追求,比现在和平环境里的学生们强百倍。现在一走进美院的校园,看到那么多学生都在教室里,我真是羡慕他们啊!那么年轻,那么好的条件,可他们珍惜吗?像你,有那么好的模特做你的生活伴侣,应该关在家里不停地画才对,却跑出来写传记,你多么不珍惜啊!”
“可您刚才硬拉着不让我走。”
“听我讲讲也好,听我讲了你也许就知道珍惜了。在那个倒塌的地下室里,在仅容两个人藏身的缝隙里,我们才知道什么都要珍惜。”
“我已经不停地画了十年,可还是没画出一张好画。”
“那是你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表现美的心灵。心里没有,又怎么能画好?不说你了,说我的事吧。当时我想到,马上就要死了,这辈子却什么都没经历过,根本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跟她一说,她也说,我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就把自己当作男人和女人这两类人的代表,介绍给了对方……”
“您的表述方式真是独特。”我也笑了,“可我还是想不通,大难临头,你们应该惊恐到了极点,怎么还会有那心思……”
“是惊恐到了极点,惊恐得几乎要死过去。我真是感觉到了,气都喘不上来,胸口憋得想找把刀划开,她也脸色煞白煞白的,浑身哆嗦得像要散架一样,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头胡乱挣扎的小鹿——然而真正塌下来以后,我们突然不害怕了。绝望代替了惊恐。绝望有时候是能拯救人的,它能让你从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在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抱紧了对方,很自然地交合在一起,既是想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也是在告诉自己,完了完了,不用去应对外面的世界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再也出不去了——绝望的暗示拯救了我们,否则我们的神经就会在恐惧中崩溃!”
“恐惧比绝望更可怕?”
“是的。”
“在那么特殊的交合中,你们感觉到爱了吗?”
“那时候太小,懂得什么叫爱情?只是好感而已。如果不是一起被压在地底下,被死神紧紧挤住,我们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的。因为后来的同居生活让我明白,我们是无法相爱的。”
“先说说你们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你想不到的,谁都想不到,包括我们自己。我们的确应该死在里头。那时一天只能吃一块干面包,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任何食物,也没有水喝。我当时已经和她商量过,如果渴得不行,准备喝对方的尿水。她希望有人来救我们,但我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谁会知道下面有人,谁又有力量来救?我们应该死定了,只是在里头多捱一些时日而已。但我们没死成。那要感谢第二天的轰炸,另一枚炮弹再次落下来炸开,将压在我们头顶的砖瓦木头又炸飞了,还炸出一个洞。洞不大不小,洞大了,我们会被尘土堵死呛死,洞小了,我们出不去,刚好不大不小。我们就钻了出来……”
“这也太神奇了!”
“是啊,你一定觉得很刺激。但我现在回忆这件事,却觉得只不过是人生中一件有趣的小事。因为我后来经历的磨难,比这个更可怕的太多了。如果我那时候无声无息地死在里面,人生虽然短暂,却是很幸福的。临死,还有一个女人陪伴着,不像现在这么孤独。”
“可也就没有后来的功成名就了。”
“你现在最渴望的是功名,但功名实在没什么意义,将来如果能得到,你会明白的。功名只是过眼烟云,只是身后事,并不能给予你什么。人生最重要的,是经历,是体验,是感情……我们赤身裸体从炸开的废墟中钻出来,遍体鳞伤,简直没有人样。她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居然没有多少人围观。原来头天晚上,有个防空洞里死了几千人。躲进去的人太多,空气稀薄,人憋得受不了了,又往外挤,挤死踩死憋死的人不计其数。家家有死人,自然没人有心情看光屁股女人了。她跳到嘉陵江里,洗净了满身的污垢,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一条破烂不堪的长裤给她穿上,又把死人的上衣围在自己腰间,两个人在大街上瞎走一气,只顾看别人的惨相,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的藏身之所,拥抱着往前走,那感觉,真是相濡以沫!”
“这样经历过生死考验又在苦难中长大的爱情,应该是很珍贵的呀,可您刚才又说,无法相爱?”
“爱情跟生死跟苦难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老喜欢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艺术需要的是简化,‘删繁就简三秋树’,才能‘领异标新二月花’,而你呢,老是胡乱联系,胡乱联系,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有废墟中的那场交合,我们同居了。那个时代的观念,女孩子一旦将身许人,就要相守一生,否则就是淫荡,而男人呢,也要对人家负责,所以我们只好同居了。当然,那么小的年纪,干柴烈火,也没考虑什么,既然发生了,就同居吧。我给父亲写信,告诉他,为他找到儿媳妇了,咯咯,咯咯!”
他又爽朗地大笑起来,我被深深感染,从厌恶这样的笑声,到觉得不舒服,到被感染,到后来喜欢陶醉在这样的笑声里……
037
“正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在大街上意外遇到了詹位老师,他给了我们两个大洋,就是这两个大洋,帮我们度过了危机。我们添置了起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搬到了后山腰的一间窑洞里,开始了同居生活,一种类似原始人、最简单最低物质需要的生活。两人都赤身裸体,互相以对方作为模特,不停地挥动手中的炭笔。警报声一响,我们就紧紧拥抱,用年轻的激情抵抗着对死亡的恐惧,从对方身上汲取生活和作画的勇气。后来到巴黎,我看到罗丹塑造的那些男体和女体相互缠织的小像,觉得他们就像那时的我们,相互吸引,相互接触,相互需要,相互企慕,相互占有……我们以为这就是爱情,其实不是,不过是战乱中的相依为命而已……”
金卓如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很快,我们就开始争吵,吵得越来越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以吵上半天,一直吵到了她嚎啕大哭我才会住嘴,等她哭够了,又心慌意乱地去安慰她。我很怕她哭的样子,佝偻着赤裸的身体,眼泪落到乳房上,那样子太让我难过了。我向她道歉,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执著于艺术的人很难与别人共同生活,除非那个同伴百依百顺,而我们两个恰恰又都是同一类人。我渐渐明白,与她分手只是迟早的事,只等战乱平息,我们走出这窑洞,就会各奔东西。但她怀孕了。
“我主张将孩子打掉,理由是兵荒马乱的,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