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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清吟发出一声微弱的梦呓,这个梦魇死死纠缠住她不肯放手,她明明能感觉到周遭的现实存在,却始终醒不过来。
“三哥……”卢清吟觉得自己尽了全力,可是似乎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微不可闻。
没有三哥的声音回应她,只听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道:“杨大夫,你快来看看,我瞧着她还是没有好转。”紧接着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隔着绣帘,一只手探上了她的脉,沉吟片刻,道:“姑娘放心,这位小姐伤势已稳定,而且在下瞧她自己也很懂得内调之法,不会有大碍,一两个时辰之内就会醒过来。这个方子姑娘收好,一日三次不可忘记了。”
杨大夫走后不久,房门忽然开了,门口有一个男子声音道:“公子回来了。”
向鸾的脚步声听起来略有些急,径直朝屋里走进来:“吟儿怎么样了?”
珠帘轻响,卢清吟听到耳旁低低唤声:“吟儿。”一只温暖的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一直侍立在旁那名女子的声音道:“大夫说并无大碍,很快就会醒过来,公子放心。”
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隔着些距离远远道:“公子,丐帮的人来了。”
向鸾的声音沉了沉,道:“告诉他们,事情已经办妥。”
“他们已得到消息了。”男子沉声道,“他们是来送酬金的。”
向鸾轻笑了一声:“退回去吧,丐帮的弟兄们弄这些劳什子不容易,实在没处用,分给穷人也是好的。难得能为丐帮尽点微薄之力,更何况醉仙楼也不缺这些钱。”
男子没有回答,但听声音,他转身关上门下楼去了。
“大哥……”卢清吟神智有些模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然间似乎才刚刚回到汴京,恍然间她有些分不清坐在身边这个人究竟是谁。她只是在心里咀嚼着,念念不忘着一个人。
向鸾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听他忽然沉声道:“是谁伤的她?”
旁边侍立的女子道:“奴婢不知。”
“去查清楚。”向鸾的声音听来有种不同寻常的沉谧,敏锐如这贴身的婢女,当然听出了其中微微的震怒。
“是。”她没有二话,对于向鸾这个没头没尾、丝毫无半点头绪可言的命令,她奉如神祗。不计较这件事该从何查起,不计较卢清吟这个来路不明的唯一证人此刻还昏迷不醒,她的脚步声轻快地走远了。
“大哥……”卢清吟的眼角垂下一滴泪来,划过面颊溶进了如云的鬓发中。
在向鸾听来,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他凑近些轻声唤道:“吟儿!”
或许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卢清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渐渐睁开了眼睛。
曼地的流苏轻纱罗帐,身上的锦衾柔滑如玉,鼻端萦绕着熟悉的幽香,窗纸外透进来明亮洁净的阳光——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亲近惬意,令人情不自禁便心生依恋。
“三哥。”
“吟儿,你终于醒了。”向鸾惊喜地道,“身上觉得怎么样?”
“还好。”卢清吟顾不得寒暄,撑着坐起身来,向鸾忙取过一只软垫给她背后枕着。卢清吟将师父的传讯告诉他,又道:“三哥,你将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尽快赶去沧烟谷。”她说着挣扎就要下地来,向鸾却拦住她:“你好生休息,不要乱动。”
“三哥,我何时这样矜贵了。”卢清吟笑笑,轻轻推开他的手:“还有四哥五哥他们那里,我要去传信,事不宜迟。”
“你在我这里歇着,我替你给他们送信便是了。”
卢清吟摇头:“这一次师父有令要我亲自行事,不可有差。”她没有提起,其实师父命令亲自传信的人是王亭羽,又或许她能分得清自己和任何人,却不想分清她与王亭羽。
这句话是金牌令箭,向鸾立刻便沉默了。他起身道:“我替你准备些行头。”
“三哥,”卢清吟忽道,“你方才有任务?”
向鸾点点头,“一点小事,已经完成了。”
“这件事跟丐帮有关?”
向鸾知道她听见了自己方才说话,也知他们之间没必要有事相瞒,又点点头。
“你与江湖上的大帮派来往很多?”
向鸾心中有些奇(…提供下载…)怪,他与卢清吟一别四年,今日忽然见面,觉得她似乎很是不一样了。他不知她突然这样问有何用意,仍是点了点头。“这其中有些曲折,丐帮的人不便出手。”
卢清吟却没顺着丐帮问下去,话锋忽然一转:“三哥,能不能替我查一个人?”
“你说。”向鸾面对她的时候脸上的温存亲切立刻被微微的深沉取代,就像郑重地接下一个任务。
“杭州城捕快,李乘风。”
“捕快?”向鸾微微蹙眉,他们向来不会与朝廷中人扯上瓜葛,这是师父当初千叮咛万嘱咐的禁忌。
卢清吟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我怀疑……他不止是个捕快而已。”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画骨丹青ˇ 最新更新:2011…11…19 07:51:05
卢清吟最后一个从船舱中钻出来,只见外面天色已然尽黯,唯有西面还挣扎着一丝不甘的余霞,生生将天边割出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泉州不愧是泉州,仅仅是一处港口而已,商船来往人声鼎沸,隔岸边尚远便依稀能听到对岸传来的喧哗。漂泊了许久的人们都跑到船舱外翘首以望,寻找自己熟悉的亲朋身影。卢清吟看着周围人的兴奋,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了目光,从人群簇拥中退出来,悄然走到了船尾面朝东海的方向。
她从来是少有亲朋的人,最亲近的师父和七位兄姊长年天各一方,她最不喜看到的便是旁人骨肉团聚的景象。有时候这种世俗的喧哗竟会让她心生厌恶——她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就像喜(…提供下载)欢西湖的水波荡漾,孤山的树影婆娑。
泉州城她只来过一次,但对于她来说,一次的记忆已然足够,足够她凭之找到暌别经年的四哥。
她站在丹青楼外向上仰望的时候,夜幕已经沉沉覆盖下来。但丹青楼里外静寂无声,整座楼沉睡在一片深深的静谧中,半点动静全无。东南角上一个小房间中摇曳着淡淡的烛光,轻盈犹若浮尘,是这偌大的丹青楼中唯一一点生气所在。
然而卢清吟凝神细听便知,这丹青楼中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四哥李檀君从来都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喜(…提供下载)欢心血来潮,耽于惊世骇俗的笔触。他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一人跑到荒郊野外,只为了手中丹青妙笔勾勒出最干净最远离世俗的月影清华。他会在觥筹交错间极尽奢华,会在高官豪家的来往勾连中锱铢必较地争得巨贾万金,却也会在街头巷尾的乞丐面前,轻轻躬身放下够他们衣食的钱财。
当然,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会收起他的丹青妙笔,将身影悄然隐没在夜月凝重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又乘着醉意溜到了湖畔柳边。
卢清吟环顾四下无人,轻轻跃进了院墙中,推开从不闭户的大门,向丹青楼上走去。
盛宴之后的上官府沉寂在一片疲惫之中,上官老爷早已被送回正室夫人的房间,鼾声如雷,而她则因此侥幸得了片刻清静。
她慵懒地坐在镜前,揉了揉额角,轻轻一撩轻纱薄裙,任婢女小心地解下如云的发髻,为她梳理一头青丝。她整了整长发,丹唇微启:“退下吧,今日我累了。”
婢女放下纱帐离去了,听见她们关门的声音,很快门外隐隐有说话声:“青莲夫人睡下了,东西交给我们就好,明日一早便送进去。”
房梁上的黑衣身影默然,眼角却微微上扬,划出了一个揶揄讽刺的笑容。明日一早?明日要送,便送进鬼门关去吧。
婢女们走远了,就连住在外屋的贴身侍婢,都没有听见屋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翕动。没有挣扎没有惨叫,长夜静谧得和平日里一样。
夜影阑珊,李檀君推开丹青楼大门走进去,径直上楼往自己的画室中。他的画室即便是在夜里也从来不会熄灯,黑夜中的丹青楼也就只剩下了这唯一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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