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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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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啦得啦,”吴姗笑着说,“明明自己的不是却把全体人民饶上,你这都是什么逻辑?”
  石静也破涕为笑:“吴姗你不知道,这人就这德行,从来不认错,千载难逢检讨一回还得找出各种客观原因,最后把自己弄得跟受害者似的。”
  “你也是好脾气,换我,岂能容他?”
  “唉,有什么办法?只好不计较,真较真儿一天也过不下去。”
  “好啦,诉苦会改天再开吧。”
  “我走啦。”石静说,“班上的活儿还没完呢,下班我在门口等你。”
  石静走后,我和吴姗沉默了下来。半天,她说:
  “你感觉好点了么?”
  “好点儿了。”
  又是沉默。
  “你也是,何苦跟她那样?”
  我看了吴姗一眼,低下头。
  “就算想怎么着,也得注意下方式,太伤人家也不好。”
  “不这样,又怎能了?”我凄凉地说,“事到如今也只能做恶人了。”
  “她也没错。”
  “我有错么?我着谁惹谁了?我要是无赖多好,生把着不撒手,那倒也不用这会儿做恶人了。”
  “你……受得了么?”
  “……说老实话,我有点不寒而栗。一想到今后,真觉得可怕……我不知道真到那时候我是不是受得了,也许会后悔。”
  “也许不至于。”
  “你是说我坚强?不不,我现在只是还不习惯,不能想象,所以还算理智。真事到临头,瘫在床上不能动了,我也许比谁都糟,也许要拼命抓救命稻草。所以要趁现在把什么事都办好……我不相信自己。
  下班了,工地的汽笛响了。大门里,人们象潮水一样往外涌,步行的、推着自行车的人流中还夹着一些缓缓行驶的汽车。
  人们在疲惫地说笑,轻松地迈着步伐。
  董延平比比划划地对我讲述着下午传遍工地的一件新鲜事;公司陈副经理昨天夜里被人发现在家里吃安眠药自杀了。
  “这老头儿为什么呀?”一个跟在我们旁边的女工说,“一个人过的挺好的。没病没灾,儿女又都大了不用操心了,一个月还拿那么多钱。他要活不下去了,那我们还不得早死多少回了。”
  “不是人害的吧?”另一个人问。
  “不是,百分之百不是。”其他人纷纷说,“公安局做结论了。”
  “会不会是老伴死了,一个人过闷的。”一个人说,“有这样的,天鹅似的,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
  “你们全错了。”董延平一副就他清楚的样子,“你们谁也想不到老头儿为什么死。不为别的,就为大夥儿老关心他,没事就去串门,送吃送喝,问寒问暖,把全市五张以上的老太太全他那儿发,生把老头儿关心得不好意思活着了,觉得自个成了大家的心病,死了算啦。”
  “胡说!”大家纷纷笑着斥董延平,“没听说有让人关心死的,你又信口开河。”
  “真的,我骗你们干吗?”董延平急扯白脸地说,“人老头有遗书,我去八宝山送老头儿烧尸时听工会小刘说的,小刘看了那遗书,当然词儿跟我说的有出入……作为一个老党员,不能为人民工作了……”
  我和石静推着车,在人流中默默地走。
  “你什么时候把家具搬来的?”
  进了新居,我眼睛一亮,见原来空荡荡的室内已摆上了那套我们共同挑选订购的组合家具,而且经过粗粗的布置,有点象个家了。
  我扭脸看石静:“你找谁帮的忙?”
  石静垂着眼睛声调刻板地说:“上午找冬瓜他们帮的忙。本来早就想告诉你,可你瞧你下午那样儿……我就什么也没说。”
  我伸手搂过石静:“还生我气呐?”
  石静偎在我胸前,嘴一撇要哭,十分委屈的样子。
  我冲动地想说些温柔的话,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松开她,走到组合柜前,轻轻抚那上面光洁明亮的油漆。
  “这面上的漆打得还可以,里边活儿有点糙。我没太挑,想想这也可以了,能面上光看得过去就算可以了。”石静跟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说。
  “不错不错。”我说,“不能再高要求了。”
  “我想在这儿放一盆吊兰,让它从上垂下来。这个玻璃柜放酒具高脚杯,这几格子放几本书。”石静兴奋起来,指指点点地对我说着她的设想,“再买些小玩意儿小玩具动物四处一摆,整个调子就活了。”
  “嗯嗯,挺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我说咱买什么样的窗帘好?”石静兴致伯伯地说,“我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勾个‘勒丝’好看,和这套家具配得起来。”
  “窗帘还不能完全图好看,还得多少能遮点光。”
  “那就再买块鹅黄的‘摩立克’挂在里面,都不耽误。”
  “闹不闹的慌?”
  “那你说什么颜色好?”
  “我说……算拉,就按你喜欢买吧,我也不知道什么合适。”
  石静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小心看着我脸色说:“你是不是又累了?累了就躺下歇会儿吧。床垫子买回来我就擦过了,挺乾净。”
  我没吭声,走到长沙发旁坐下来,仰靠在沙发背上。
  石静走过来,在我旁边侧身坐下,凝视我。
  “别理我。”我喃喃对她说,“让我静会儿。”
  石静无声地起身离去,旋又无声地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水。
  我心里一阵怒火,他妈的,老这样永远也别想把话挑明,接着,又陷入深深的酸楚。
  石静抖开一条新床单,铺在床上,用手把裙子抚平,从立柜里拿出一对新枕头,拍拍松,并排放在床头,又拿出两条新毛巾被整整齐齐叠放在床脚。
  “你怎么,今晚打算住这儿了?”
  石静停住动作,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那神情使我无法再说什么。
  簇新的提花枕巾上,娄织着并啼莲和鸳鸯的鲜明图案。
  “你没生我气吧?”黑暗中石静轻声问道。
  “没有。”风从发烫的身上掠过。我感到身下床垫内弹簧的有力支撑。
  “我再也不跟你闹了。”
  “……我从未想过怪你。”
  “真的么?”
  石静悉悉嗦嗦地贴过来,手主动地寻找摸索。
  “热。”
  “不怕热。”石静娇喘着在我耳边低语。
  我找着她的手,紧紧攥着不让她动,她就用身体缠住我。她的腿几次搭上来都被我挡开。
  “你怎么啦?”她焦灼地不满地说,把整个身体压上来。
  “我不想!”我用力地推开她,猛地翻身坐起,拧亮台灯,下地找着一根烟点上吸,第一口就把我呛得连连咳嗽。
  我恶狠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从床上坐起,鬓发散乱幽怨地瞧着我。
  “咱们得谈谈了。”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抽了几口烟说,“必须谈谈了。”
  石静垂着头,咬着嘴唇,片刻,仰起脸,意外地显得镇定、平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什么?”我顿时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另外有人了。”如果说石静说这话时内心是痛苦的,但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是的。”我说,艰难地说,“我又认识了一个姑娘,我想从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她漂亮吗?”半天,石静说。
  “还可以。”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石静蠕动着嘴唇,深深地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部。
  “她,爱你?”
  “是的。”
  “你呢?”
  “我也一样。”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随你便吧,我想你也早就决定了。”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你也知道,我觉得很难说出口。”
  “我明天走行吗?”石静抬起脸,平静地望着我。
  我眼中一下噙满了泪,忙吸了两口烟,嗓音沙哑地说:“不,你不用走,我走。”
  “还是我走吧,反正我也用不着这房子了。”
  “你别这样儿。”我挥去泪,央求石静,“你这不是不让我做人了么。”
  “我不让你做人?是我不让你做人?”石静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发问。
  “……”我垂下头。
  “你要觉得你走好点儿,那就你走吧。”石静说,尽管她的语调仍旧平静,但我看到她眼里有东西闪动。
  “对不起,石静,真的对不起。”我泪流满面说,“都是我不好。”
  “别说这个了。现在,咱们睡觉吧。”
  “……”
  “就算咱们结不成婚了,也不至于就成仇人了吧?”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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