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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自贱与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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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侠:有一次,你说,这些学院派博士们对你的评论,感觉上他们根本无法进入你 的写作和生活,对你的生活经验他们一无所知,在这种无知状态中,他们进入不了你的 那种语言,那种想象的空间,甚至进入不了真正地击中你的要害的状态,也就是他们批 判你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真相信他们是在反对什么。坚守什么。他们最根本的毛病出在无 所坚守,因而也就无的放矢。除了知识分子的虚荣受到挑战后的愤怒是真实的之外,每 个字都是可疑的。但学院派也挺怪诞,他们批判你时把你作为一个写痞子小说的痞子作 家,但他们想在中国找到“后现代”的经验证据时,又把你归入“后现代”的行列, “后现代”可是当时最时髦的学问,在西方也是文化批判的新锐,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了。王守、王岳川、张颐武这些在当时言必称“后”的教授、博士,居然就把你作为后 现代在中国的代表作家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或这个事件? 王朔:对小说评论,我一直认为与写小说完全不同。评论家是借评小说说他自己。 从文坛上的功利的角度讲,评论涉及到一个作家。特别是刚冒出来的作家的成名与地位。 比如说中国作家以前的成名,都是发了一篇有点儿影响的东西,发这作品的刊物要召开 研讨会,请批评家参加并评论,然后再弄一篇作家本人的自述,一块发在刊物上,这就 算成功了。从功利的角度讲,批评家对作家是重要的,他们的肯定与否定。争论与辩驳 决定着一个作家在一定的时间内成不成为一个焦点或重点。但等我出来时,等于是在批 评界没有承认的情况下,自己活下来了。我自己活出来了。那就是说,涉及到功利的时 候我不需要他们。从功利上讲,严肃的批评和不严肃的批评之间,对一个作家的成名, 从某种程度上更需要不严肃的批评。严肃的批评呢?我有一个悲观的看法,我认为小说 是不能拿理论来解释的,而大部分批评家工作的方法就是用理论来解释小说,有的时候 为了对上他的那个研究题目,他就没有耐心去把你是怎么来的,也就是所谓的你的作品 是怎么发生的这件事认真想一想。他也只在你的作品能支持他的理论观点时利用你。而 在这点上,我想批评家只是要说他自己的事,借助你说他自己。这和我们处理生活上的 事时的那种作法非常像。作家写作时拿生活中他感兴趣的或者支持他的观念的东西去把 它写成小说,他肯定遗漏了很多生活中本来的东西。批评家对小说家的批评也类似。他 似乎是在解释小说的本质是什么。某位作家的作品的特点是什么,实际上他要解释的无 非就是他自己。如果有位批评家特别严肃,把作家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一遗漏地都给说一 些,都给掰开来看一看,都给摸一遍,作家看到了这样的批评家,他的感触该多刺激。 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批评家。这么说吧,我作为小说家特别理解这个问题,我并没有 要求批评家一定要了解我,也没有必要说我。除非另有目的,他会假装关心我,但他会 把我的其他部分掩盖起来,要这样写评论,实际上不太可能。起码目前我还没看到谁是 那么现代那么严肃的批评家。所以后来我就发现作家和批评家之间的那种关系接近于互 相利用。他批评我,是为了批判其他的景观,他们的这种讨论就很难说真的是在我身上, 我算什么呀,就是一个符号或象征。我象征着什么呢?社会上的拜金主义呀、道德沦丧 呀,他非常想借这个说话。这种情况呢,我就觉得不必太认真了。那我对他们又是什么 态度呢?我是这样:反正你说我,即使是批判着说,我也显得热,大众只知道我的名字 被反复提起,老爱说我,至于说的是什么大众并不特别在乎。所有的反驳、回应呀,其 实都是一个问题,在我看来是老式话题,没什么。其他的话题他们也说不透或不愿说。 他们把你定成那种人以后,他们永远不想懂你以后,你想通过讲道理或者通过自我辩解、 自我解释使他们懂你,改变对你的看法,这不太可能。我觉得他们说我不过是个借口, 只不过是各说各的话。我呢,对这种东西被造成以后我反而去保持这状态,我现在觉得 我可以保持一种和主流文化的距离。当然这个话说起来牛,好像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 所以我觉得我最害怕的不是招骂,而是被他们认可。 老侠:痞子文学与“后现代”之间的差别挺大的。 王朔:我懒得去搞清这种差别,我只知道它的一些特征,但它实际上指什么,我现 在也不懂。 老侠:“后现代”是一种非常先锋的东西,在西方完全是一种反主流文化的运动。 如果你是一个大众文化的痞子,那么你就是中国的主流文化的一部分,怎么可能成为反 主流文化的“后现代”呢? 王朔: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我发现在这个过程中大家不算是合流。比如说痞子其 实是个小社会,与大众无关,大众文化的粗也是以一种精致乐观的方式出现的,但它的 本质是粗俗的,制作的精良并不能掩饰住这种粗俗,有时反而使它更醒目。 就像“好人一生平安”,我觉得这句话是非常粗俗的,是那种不分好歹的,或者说 就是那种一概而论,它粗就粗在这儿。俗呢?就是它那种安慰大伙的粗却以温柔的形式 表现出来,这就是它的俗。其实痞子这个东西,严格意义上说,人们之所以接受这东西, 是因为他们属于社会,不属于大众。那时候我觉得大街上有一种混混把这个痞子给学成 了粗俗,使它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或者说,把痞子的“粗”包装为大众文化的 “俗”,它要用这种包装提升大众文化的品质,向着优雅上走,他这个路子是对的。 老侠:大众文化中的优雅恰恰是它最俗的地方。精制的俗,把块蛋糕做得比玫瑰花 还可人,港台的大众文化优于大陆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精制。 王朔:它向着优雅上走。我把这东西给搅了,我不对痞子进行包装或精制化,我的 痞子是反大众文化的。假如我一定要流行的话,决不是痞子的粗,而是流行中优雅的东 西。所以我说,其实那和俗不是一回事。痞子粗,不干净,不光滑,但真实,所以不俗; 大众文化的雅,又干净,又光滑,易被各界接受,但它虚假,所以俗,像港台文化。 老侠:大陆的摇滚乐中就有许多痞子的粗的一面,但与香港的甜歌比它不雅也不俗。 崔健之后的那些年轻的摇滚歌手从生活到歌曲都很痞,但决不是俗。 王朔:实际上是这样。痞子对别人并不构成冒犯,它的冒犯是被构造的。但是从我 的角度看,精英文化对痞子的批判,表面上看似批判,实际上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教训人 的口吻,是主流文化制定的一种口味。原来的主流文化的口味不行了,它就一定要在大 众文化中也在学院派文化中寻找支持,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