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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这时候,我就在心里缩成一个零,对自己说:变。希望地上裂开一道缝;周围的人被风刮走;当一棵树、一块砖头也比当人强。
我对自己是这个被人叫做方枪枪的男孩十分不满,对他总是不能自我控制当众出丑极其不耐烦。这就像带着一个傻子出门,他不懂事惹了麻烦,别人骂你。
为什么我不能是别人?我看到周围很多人不错,于是羡慕,从羡慕到神往:要是我一生下来就六岁就好了;要是我当阿姨就好了;要是我不当方枪枪就好了。我每天都挑一个出色的人想当。越是现了眼捅了漏子,打了碗尿了床摔了跤,越是想象力发达。常常烂摊子还没收拾,人尚在险中就站在或趴在那儿痴痴想起来。无知的人不知道我在思考,说我低智商,还张罗着带我去检查。那大夫也是庸医,给我开了很多鱼肝油。
每天上下午各有一个小时孩子们会被阿姨带到保育院楼前的院子里散步。小朋友们男一行,女一行,互相拉着手,沿着围墙没头没脑地兜圈儿走圆。犯罪分子也许会把这种活动称为“放风”。保育院都在统一时间“放风”。
各班的队伍一队接一队首尾相连,远远看去就像保育院出了事,全体人员在游行。遇到拐弯折返,所有小朋友都会扭头去找自家亲人。我也跟着去找常见的那个叫方超的胖男孩,看见了,心里就温暖一点,像是看见了一起被捕的上级。我哥人很矜持,在班里很注意维护群众关系,一队人里就见他东拉西扯,跟前后左右谁都聊得挺欢。看见我只是一个眼神,神秘一笑。我不懂他这眼神一笑的含义,以后一路就瞎琢磨。走上五六里路,各班就地解散,阿姨们凑到一起聊天,孩子们一律爱谁谁。大孩子们往往会来找小孩子认祖归宗。我哥也会带一帮同学趾商气扬来到我身边,指着我给大家看:这是我弟。我想他这是认了我了,于是他跑到哪里也自动跟在后面,好像一伙儿的。这方超是个小头目,手下一群男兵女兵,组织一场小规模枪战敌我双方都有司令军长。仗一打起来他也顾不上我。除非他那方战败,全当了俘虏,被对方押着走,我才有机会参加,跟在队尾瘟头瘟脑地走,不时受些押解者的打骂。
就这,我也满足,似乎离什么更近了。
有时我在俘虏队里走着,注意力和视线会突然被陈南燕抓过去。她不是方超这一伙的。她们有四五个妞儿,清一色长得干净,又瘦又高的。她们很安静地在一边玩,手里有娃娃和听诊器。她们的妹妹也和她们一起玩,很受优待,处处被让在前头。她们用很多时间小声商量事,非常认真,像大人在讨论问题。然后看到她们有条不紊地换了一种新玩法。
那几个女孩都好看,我还是更喜欢看陈南燕。看不腻。像光洁花纹精致的瓷盘子,透明闪动光芒的水晶杯,刚喷过水透着新鲜的瓜果篮,怎么看怎么喜悦,看得越久越舒服。我从没把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子做过比较,压根没这么想过,似乎没把她划在人里,光当作养目的风景、美丽的器皿那类的眼中物。
我想象我是陈南燕的弟弟——妹妹也可以。每天由她而不是由方枪枪那个胖哥哥来帮我脱衣服,拍我入睡。星期六我们手拉手一起回家,星期一再手拉手一起回来。我哭了,尿裤子了,她就急急忙忙跑来哄我,给我换裤子,一不怕脏二不怕骚。做早操、散步时,不管何时,只要她看见我,我们俩的视线一相遇,她就会朝我一笑。这一笑只对我才这样,是属于我们俩之间的,就像暗号、秘密。
也只有我们俩才会意。具体内容以后再想。有了这一笑,我觉得我在保育院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难挨了。我不是特别排斥陈北燕。她也挺可伶的,说是自己会穿衣服了,经常把两条腿穿到一条裤腿里,下床就摔跤。鞋带5分钟准散一次。就会哭。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吃饭比谁都慢,还爱掉饭粒。她要特别想加入到我们家来,就必须当我二姐,也能多少照顾我一点。不许尿裤子!不许爱哭!睡觉时必须和我说话。手绢必须借我擦鼻涕。那样我就许她星期六和我们一起手拉手回家,星期一手拉手回来;我就许陈南燕朝她也那么笑。我考虑很久允不允许方超加入我们这个三人组,最后决定不批准。
我想象我就是陈南燕。我对方枪枪特别好。因为他非常不错,又会自己穿衣服,又不爱尿床,身上总散发着新鲜香甜的奶味。我喜欢抱他,亲他干净瓷绷的脸蛋,方枪枪不乐意,很傲,我还非上赶着往前凑。我们把保育院变成家,阿姨都是保姆。方超领着他的军团挤在门口哭着想进来…这时我一路撞在树上。俘虏队拐弯了我光顾看陈南燕没拐。我哥他们站在一边笑弯了腰。我脸贴在粗砺的树干上一动不动,眼泪使树皮的颜色变深,我用手去抠那块湿了的硬木。
那天夜里,小朋友和阿姨入睡后,我轻轻下了床,光脚跑进因所,打开灯,掂脚去照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我想看到自己的形象。我在镜子前照了很长时间,看到的只是愚昧的方枪枪。他的眼睛太黑,无论我怎样使劲凑近去看,睫毛折弯,脸蛋冰凉,那里面仍是一片漆黑。镜面反映出周遭的现实却毫无穿透眼前区区黑幕的力量。
第二章
李阿姨的个头在男人里也算高的。假如女子排球运动早几十年兴起,她也许凭这身高就能为国争了光。她有一对儿蒙古人种罕见的大双眼皮,可那美目中少见笑容更不存一脉温柔。她是军官的妻子,小时没裹脚,总穿两只她丈夫的男式军用皮鞋。这钉着铁掌走起路像马蹄子铿锵作响的沉重皮鞋,再配上一身外科大夫的白大褂和几乎能画出箭头的锐利目光。使她活像个具有无上权威的生物学家。
保育院的孩子中最近流传“闹鬼”的谣言。大孩子小孩子人人谈虎色变,绘影绘形。起因是二楼中班一个平日从不尿床的女孩子突然夜夜尿床。这本是平常事,很多孩子都会在成长过程出现反复,本已掌握的生活本领突然又一窍不通。可这叫陈南燕的女孩子坚持说每天晚上这泡尿不是她尿的,总有一个鬼夜里上她的床,挨着她睡,尿完尿就走了。开始阿姨们以为这是女孩子害羞,可中班很多孩子附会她的说法,言之凿凿亲眼见过那个鬼经过自己床边,严刑拷问也不改口。据孩子们众口一词反映,这鬼个不高,头很大,走路轻快。老院长召集各班阿姨开会,请她们夜里睡觉睁着一只眼,留意一下自己班有无梦游的孩子。李阿姨在会上提出把这件事当“流氓事件”警惕,她注意到很多孩子已经对异性的撤尿方式产生浓厚兴趣“有男孩也有女孩”。这一完全出自责任心的提议,遭到老院长轻慢否决。尤令李阿姨愤怒的是,其他阿姨看她的神气似乎她很色情。
李阿姨背对阳光站在窗前,一眼东一眼西便将整个房间的活动人群尽收眼底。活泼充沛的光线打亮了每一处角落,人人沐浴在光明中,只在她那里豁牙般留出一条黑影。她的脸和头发像乌黑的皮革不吃光,更衬出牙和睫膜的雪白。明知道那是中国的李阿姨,但每次看总以为是刚果来的外宾。
李阿姨对方枪枪的目光总是和她相遇十分不快。这孩子在打量她。尽管她有科学家的外表和高级特工的素质,可她实际工作最多只能算马戏团的驯兽师。不知真正的驯兽师能否对团里的动物一视同仁,反正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也不打算改,无法不把个人好恶用于孩子。方枪枪是她不喜欢的一个。别的孩子都逐步学会了穿衣服和定时排便,这孩子仍游手好闲随地大小便一身味儿像个骚烘烘的小猩猩。一个班有这么一位,你就别想睡个踏实觉。李阿姨不认为这孩子先天笨,吃饭他就能一个饭粒不掉,把自已的碗舔得干干净净。看这小坏蛋的眼神,你会发现那里不全是懵懵无知,那里有思想活动,有非常清晰的念头一闪而过。李阿姨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成心跟她作。虽然常识阻赴她那么想,她仍不住去怀疑:小阉的是故意使坏,早就能独立生活偏不那么做。
李阿姨的目光足以击落一只正飞得起劲的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