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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啄了一口茶,沉声道:“左正明。”
老妖若有所思的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沉郁低缓。
他没我想象中那么激动,不仅不激动反而出奇的平静。近乎冷漠的平静让我觉得害怕,事实上老妖静的时候最可怕。
我长舒一口气,从头讲起,“远清给我这份密报时说过,如果火漆只是粘在上面,十几年是不会变的漆黑如墨的。这是在焚烧熔化之后附着在上面造成的。对么?”
远清点了点头,我把密报一角放在老妖桌上,继续道:“密报上的火漆痕迹说明这封密报几乎同时和火漆一起销毁。在昭国,火漆是用来封“加急”军报,然而加急军报不需要销毁,相反的还要在经文馆备案封存,以便编修史志》。”
昭国的“加急”军报基本上是通报战况的,大战结束之后会送往文经馆备案封存。若是有涉密的军情将领通常会酌情以“密报”的方式直接呈送皇上。
“但也可能是密报送达的前后正好有一份‘加急’军报送达,所以才同时销毁了。”远清的触觉灵敏,心思缜密,确实有这种巧合的可能。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紫漆的等级高于火漆,如若同时到达,皇上必定先看密报。可依照皇上来不及看这份密报销毁,而被人拾到残迹,我相信即便当时真的呈上过一份军报,皇上也绝不会去看。” 我拿出了从袖管里掏出了一份书文呈给老妖。
“而恰巧我在文经馆的存案中找到了这封军报,只有信件没有火漆封的信封,而军报的日期是瑞显七年十一月十四。”
老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发白,凤眼微睁,俊眉轻蹙,这个日期就足够敏感。史志》中记载她母亲明贵妃在十一月十五日辞世,惊人的吻合。
远清和老妖相交甚深,亲如兄弟,对老妖的身世过往十分熟悉,平日里温润谦和的脸霎时板了起来,对我摆了摆手,忧虑的看着老妖。
真相,往往都是伴随着痛楚的。
我斟了杯茶,滴滴水声打破了沉寂,我递给老妖。
切肤之痛,没人能真的体会,也就没人能分担。
老妖接过茶杯轻啜了一口,淡淡的说了句“继续。”
不经意的触碰,我猛然缩回手,不是所谓的男女大防,而是他的指尖像千年寒冰。
由表及里,由内而外,刺人心骨。第一次我觉得他除了可怕,还可怜。
“更关键的是这封军报的内容本身就很可疑。”我递上了折叠好的军报。
“的确。这根本不是加急军报,只是封普通的兵部呈文。”老妖手指敲击着放在桌上的军报,陷入了沉思,沉稳大气,极具风范。
“那为何要以加急军报的方式越级呈送?皇上不会追究他们玩忽懈怠之罪?我推测这封军报送至御书房的目的就是夹带那封密报,真正要送达的是那封密报。军报的信封在慌乱之下不慎被一起烧毁,那就合情合理了。”
“恩。”老妖点了点头,眼底惊艳一闪而过。
我真的受宠若惊了,老妖聪明绝伦眼高过顶,他的惊艳,真值得“惊”一下。
“瑞显七年,军报的数量是近几年平均值的数倍,我翻看史志》发现这一年昭国和东齐有局部战争,大多数军报都是从一个边关重镇易步发出的。我查看了驿站记录,既然发出的是‘加急’军报,为何不走最近的路径进京,非要绕道而行?”我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份驿站分布图摊在老妖的书桌之上。
“这些变换了路线的军报大都经过了同一个地方。”我比照驿站记录点在驿站地图上,比划报送路线。
老妖修长的手指点着地图,微眯着眼眸沉声说道:“严曲。”
我惊讶的看着他,这么条繁杂的驿站记录,他一眼就看到了“严曲”?
“正是。严曲是位于燕定山下的一个山城小镇,不是军事重镇,只有朝廷设的驿站。但我敢肯定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地名。”
“有一只驻军曾派往燕定山,燕云卫。”老妖觑着眼若有所思,时不时闪着睿智的精光,我不禁想,我沉思之时是否也有这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神态?
提起燕云卫,远清沉吟:“我也听我父亲说过,燕云卫好像是因为私自调军,损失惨重,主帅好像还被定了叛国罪处死了。”
我十指交叠,点了点头,“这支燕云卫的主帅正是左正明。严曲名不见经传,只有这么一位大人物。我推测所有绕道严曲的军报,都是为了夹带左正明的密报。至于为什么我们手上这封是由童弦夹带的,可能和燕云卫私自调动有关,史志》记载一笔带过,没有细节可查,但时间却是吻合的。十一月极有可能是在打仗。燕云卫也许临时截下了童弦的军报,进行夹带。时过境迁,很多证据都不存在了。左正明在朝只是挂了个副将军的闲职,查不到编制,也从未上过奏章,无法比对字迹。不过有一个地方是肯定可以。”
左正明身份背景这么神秘俨然是皇上的密探,燕云卫真的是私自调动么?左正明处斩前可一直都和皇上保持着联系的,燕云卫调动的事情皇上当真不知?
就在我走神的一瞬,老妖敲击着桌面一字一顿,“刑部。”
我讷讷的点了点头,“他是燕云卫的主帅,对私自调军和战败负有重大责任,他是在刑部受审定刑的,至少刑部应该有他认罪画押的存档。”
若说这件事有什么巧合之处,那就是留下的那一片字角,刚好是书信的落款。那个“左”字,是左正明的名字,而不是我费尽心思去琢磨的密报内容。
远清略一蹙眉惋惜叹道:“可是他已经死了,即便知道是他写的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人都死了,就算知道是他又能怎么样?莫非让他托个梦?
“那也未必,他虽死了,但有人还活着,易步既然会给左正明夹带密报,林战肯定是知情人。”老妖靠着椅背阖着双目,手臂搭在椅背上慵懒优雅。
“卿仪,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我邵远清何其有幸!”远清轻笑一声,温和中透着喜悦,难以抑制。
我能当他是夸我么?有此可见,他对我的期望值极低,大概差不多就是想着吃肉的傻子!算了吧,和老妖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
“你实在让我惊喜。”老妖凤眸微挑,目光深邃,沉如深潭。
我那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来了,您是惊喜,我是惊吓。
看着他的眼神,我至少可以肯定老妖从来没有想过履行三年后放我离开的诺言。
对他,一开始我就是怕,从他初次见面冷酷无情险些掐死我,到现在心思微妙的用怀柔手段软化我,我都害怕。这种怕随着朝夕相处,与日俱增,潜移默化的蔓延到了心里,根深蒂固。
“少渊,属下告退。”我偷瞥了老妖一眼,他正看着茶杯出神,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对一只茶杯?那叫一个柔和,那叫一个……诡异。我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该撤了。
“等等我,我顺路和你一起去。”远清叫住我,笑着赶上来。
我诧异看了他一眼,暗想怎么不管到哪你都顺路?
“你……为何不问另一个知情人?”我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也许想拿他当做朋友,才想关心他的私事。也许准备离去,才无所顾忌。谁知道呢?
老妖敛了敛神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哀乐,像座精雕细琢完美无瑕的雕像。聪明绝顶,心机深沉的老妖又回来了。
“属下多言,属下告退。”我自嘲浅笑,躬身退出房间。
在马车上,我不停在想怎样才能脱离老妖?这个真相对老妖和我意味着什么?或许我在做一件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或许这也是我逃离他的转机?
远清轻拍了拍我的头宠溺的笑问:“想什么这么入神?和你说话都不理我?”
“嗯?你说什么?”我猛然回神,定了定心绪,反正现在想的再多都无济于事,一切既成事实。
“我问你要不要吃糖葫芦?”远清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撇了撇嘴,心底却是酸酸的,和远清在一起我觉得我可以像个孩子一样被他捧在手心,天生就是个好哥哥。
“等着。”远清轻刮了下我的鼻子笑道,仿佛我真是个孩子。
其实这种感觉,好极了!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养过狗啊?”我咬着远清买的糖葫芦,酸的牙都倒了,我并不爱吃糖葫芦,但却爱极了这种被无条件疼爱的感觉。
“没有啊,卿仪为何有此一问?”远清笑眯眯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