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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这绷紧的弦在四月的一天,达到了极致,嗄然断裂。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从警局的台阶上刚刚走下了一半,一颗黑枪就从斜前方飞来,击透了他的右肩,他负血追出三十几米,颓然倒地。他知道有几个同事在身后,他们无动于衷地站在门里,仿佛在观赏一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争斗。至到那个持了卡宾枪的小个子射手堂而皇之从一辆无牌轿车缩回身,扬长而去,同事的枪声才送行般地响起。
绝望的一瞬间,吴浩海只听见自己啉啉的喘息声,眼前只晃动着那个挑畔的表情。他的心在流血。
他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当然,这不是警察局的特别照顾,事实上,分局只把他送到了一家临近的小医院,是闻讯赶来的常小健为他转了医院,手术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夫主刀,才没让他留下任何残疾。
病房里,常小健坐在椅上,关切地望着好友:“怎么伤成这样?你在警察局里是不是得罪了人,你做得不开心?”
吴浩海吊了一只胳膊,靠坐在枕上,人瘦了一大圈:“我没事儿!我维护职责才被歹徒报复,受伤是我的光荣。”
常小健几乎不令人察觉地摇摇头:“三天了,听说没一个上司同事来看你。”
“你们给我转了医院,大概他们还不知道吧。”
“阿海,不要再瞒我了!我一直以为你做得很起劲,没好好关心你。这次我都弄清楚了,你在查恒社的走私生意,才遭人报复。”
吴浩海仰起头:“是又怎样?我说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他们行刺说明他们心虚。”
“关键不在这里!你们那位莫局长我了解了,他干了几十年警察,老奸巨滑,黑白两道全吃得很开!你这样和恒社硬碰硬,他根本不会保你。事实上。你现在腹背受敌!”
吴浩海烦躁地闭上眼睛:“别说了!在你的眼里就是警匪一家,警察局里就没一个好人!”
吴妈在床边正剥喂水果,闻言一指头戳到他鼻尖:“我看就是这个什么局长害你,光天化日的,敢在警察局门口开枪?听都没有听说过哟!”
“姑妈,没证据不要乱讲话!我受伤你不去恨打黑枪的黑社会,反倒要怪我上司。”
“我不管是谁,反正你伤一好,就给我辞了这份差事!姑妈一把年纪,还不想再被你给吓死! ”
吴浩海别过脸去,常小健劝道:“干妈,你别操心了!阿海他这么大的人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吴妈向干儿子申诉:“阿健,他是不知死活的,穿那身狗皮非做到脚废手废不可!”
“别唠叨了!”吴浩海越听越刺耳,满心不快。
“阿海,听姑妈一句,回来给常先生做事吧。阿健和你从小玩到大,你们一向亲如手足,怎么现在就不能在一块呢?”
吴浩海越发焦躁:“姑妈,您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了吧?我发过誓,这一辈子绝不加入黑社会!我当警察行得正做得端,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良心,做到死也心中无愧!”
常小健十分震惊,他第一次知道,因为父亲的惨死,吴浩海一直在记恨忠义社,记恨常啸天。他还没讲话,见吴妈站了起来,白发苍苍慨然陈词:“我就是宁可你做常先生的门徒,也不愿你去当警察枉死!你从小好勇斗狠,就爱动刀动枪,姑妈都顺着你,因为你就不是个读书做大事的料!戏文上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你现在单枪匹马,拼死拼活,有哪个人来关心你、照顾你、可怜你?常先生从小收留你,供你读书吃饭,这一次要不是阿健,你半条膀子就废了!姑妈不识字,也知道知恩图报!你们当差的,就是不比常先生他们讲义气重情谊!”
吴浩海和这老太太真是纠缠不清,挥挥那只好手,不耐烦道:“姑妈,您真是老糊涂了!你这么替常啸天讲话,不如自己去入洪门!我可是国民党员,我信奉的是三民主义,我做的事情全是为了维护法度,剪除罪恶!”
“呸!”吴妈气得调头出门去,常小健忙叫小宇跟上去,转身责备道:“你心里不好受,又何必冲老太太发火。她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天一直为你担惊受怕……”
“是!我没你这么孝顺,也没你这么走运!做坏事都天时地利人和!你们讨厌我,都不要来管我!”吴浩海被小健说中心事,吼了起来:“你查来查去的,我是白的都被你描黑了!”
常小健气极,一把揪起他的病号服,抡拳要打,吴浩海梗着脖子:“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来教训我,你有什么了不起!我知道做大事一定会有挫折,我不怕!”
常小健看他嘴唇干裂,一脸苍白,怎么也下不去手,丢了一句“不可理喻!”,破门而去。
吴浩海一拳砸向床沿,震得虎口发麻,又一抡臂扫光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莫大鼻子,你贪赃枉法,我要告你!”
不见太阳的午后,蝉鸣鼓噪,闷热难耐,似乎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天华总公司会议室开了几只风扇,气氛还是凝固。偌大的屋中只有两人,常小健坐在主位,一脸寒霜。阿水面前有刚刚放上的冰汽水,人却正襟危坐,象是聆讯。
“水叔,你在做毒品?”
“阿健,听谁说的?不要瞎说。”
“水叔,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昨晚到过天字七号码头!”
“怎么,那辆汽车是你的?”阿水突地站起来。
“是!”常小健凝视着他。
阿水气急败坏,掏了帕子满头一抹,嚷起来:“你这孩子吓死水叔了!我昨晚觉都没睡好!好好的一笔大买卖全叫你给搅乎了。”
常小健可不想听他的掩饰:“水叔,做多久了?”
阿水一看赖不下去,一伸手:“阿健,我你是知道的。人在江湖吗,有时候别人相托,抹不下面子。水叔又讲义气,只此一次,再没有过。”
“社团里还有谁知道?”
“老雷,我借过他的人。”
“我爸知道吗?”
“求求你阿健,这一次就当水叔给你认个错,你可千万不能让天哥知道!”
“知道错还做!”常小健终于激愤:“水叔,毒品很害人的。不光害别人,沾上了谁都有大麻烦!忠义社不碰这一行,是你们这些前辈早就定下的,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看你这孩子,我都说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不信我,我就没办法了!”阿水最烦这位侄子口气大,不免倚老卖老。
“水叔,不是我不信你。据我所知,你已经做了三年了。你和贵州帮一道,用我们的码头仓库,到现在不下七次了。”常小健展开一只大夹子,露出几页旧纸来,望着他:“用不用我给你一一重复一下交易的时间地点。”
“小健,你查我?!”陈阿水血冲上头。
“水叔,我不希望忠义社的宗旨坏在这上面。也不想你晚节不保!我很为难,昨夜也是一宿没睡,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水叔,你教我!”常小健站起来,激动地来回走着。
“我教你?我怎么教你,老大!”阿水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你一口一个阿叔,面子上很尊重我们这些老人,可实际上,有哪一件事情你相信过我,又有哪一件事情你真的来问过我!你聪明,你能干,你有种,我知道你厉害了!天哥现在去了广州,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说出来,小健,你水叔拿这条命去拼,为忠义社打天下时,你小子还在你娘肚子里呢!我人前人后敬你一声总经理,小老大,是看在天哥的面子上。你出去问问,上海滩上,我陈阿水怕过谁?!”
常小健脸上热辣辣的,强忍住一口气,慢慢走回去,坐下来想了想抬起头:“水叔,你马上结束和贵州帮的生意来往。”
阿水鼓起腮帮,未置可否,常小健加重语气:“这件事,你若不在社长回沪之前解决掉,我就在联席会上公布出来,由各位老大来处理。到那时任谁也帮不了你了!”
阿水皱了一下眉,听出了弦外之音:“怎么,你不打算告诉天哥?”
常小健点头:“爸爸最近身体不好,星叔的事情一年多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