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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义的束缚下,西方世界传统的奴隶主们无法采取与“最后解决”相似的任何措施来解决劳动力过剩问题;人们不能枪杀已丧失劳动力的奴隶,只能忍痛等他年老退休,在家中安度晚年直到平静死去。(当然情况并不完全如此。有很多证据表明,在十八世纪中叶的西印度群岛,欧洲奴隶主们对奴隶的死丝毫不感到内疚。不过,前面那种情况占绝对优势。)随着国家社会主义的到来,仅余的怜悯被一扫而光。正像卢本斯坦所指出的那样,纳粹是第一个完全废除有关生命本质的人道主义情感的奴隶主。他们率先将人类变成了完全遵从自己意愿的机器,即使后者知道自己已躺在坟墓中等待死亡。
那些到达奥斯威辛的人,如果通过了区别“选择”和其他的详细检查,还能指望苟延残喘活上一段时间:三个月。苏菲在刚到的一两天后知道了这一点。当时她和她的同胞被圈成一堆——大部分是各种年龄的波兰妇女,脏兮兮乱糟糟,像被拔光了毛的家禽似的挤满仓前空场,衣衫褴褛,刚被剃光的头皮白晃晃的——她那受伤模糊的意识里漏进了一些话——一个党卫军小队长弗里希口齿清晰地宣讲着这座伤心之城的设计,使那些刚到这里的人一下子感到彻骨寒冷。“我还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苏菲对我说,“他说,‘你们来到了集中营,不是疗养院。这里惟一的出口——就是这个烟卤。’他说,‘有谁不喜欢这样的,可以试试把自己吊在铁丝网上。如果是犹太人,最多可以活两个星期。’然后他接着说:”有修女吗?像牧师、教士什么的,你们有一个月时间;其余的,三个月。‘“
对这种让人“活死”的事,纳粹已老于此道,因为有少数人从一开始便死去了。从第一天起,他们便在计算死亡之期中度日,谁都知道活着时经受的劳役之苦,以及疾病、饥饿等,不过是为了通往死亡之路。卢本斯坦总结道:“因此,相比仅仅作为大型屠宰场的作用来说,集中营对人类未来所形成的恐惧、威胁是永远的。一个杀人中心只会制造死尸,而一个完全统治的社会则创造出一个活死人的世界。”
或者用苏菲的话来形容,“大多数刚到那儿的人,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就会为毒气而祈祷。”
犯人一到奥斯威辛便会被搜身,所以很少有人能保留自己原来的财产。但由于场面混乱,时而有蒙混过关的情形出现,如果幸运的话,间或有人可以留下少量的珠宝和衣物。苏菲乘一个党卫队卫兵不注意时,利用自己的机敏留下了一双虽已破烂但还能穿的皮靴。这是她在克拉科夫的最后日子里侥幸保留下来的。其中一只的袜垫里有一条裂缝,那天她站在霍斯那间斜顶阁楼等司令官时,那裂缝中便装着一本污迹斑斑但字迹清晰的小册子,十二页,四千多字,封面的题词是:“波兰的犹太问题:国家社会主义有答案了吗?”苏菲一直在唠唠叨叨地向我讲述她是如何在宽松、富裕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这或许是她最没设防的地方(同时也包括她奇怪的谎言)。她不仅欺骗了我,我肯定她也骗了内森,但只有一件事她无法隐瞒下去。为了证实她与司令官的交往,我才知道了这件事。那本小册子的作者是她的父亲,滋毕哥尼·别冈斯基教授,克拉科夫雅基罗尼大学杰出的法学教授,卡罗瓦、布加勒斯特、海德堡和莱比锡等大学的荣誉法学博士。
她向我承认说,对她来说,讲出这些是很不容易的。她咬紧嘴唇,手指神经质地抚弄着那张苍白的脸庞。要揭破自己的谎言相当难,尤其是她已巧妙地塑造了一个完美、正直、正派的父亲形象,一位对即将来临的恐怖愁眉不展的极好的一家之长,一个在俄国残酷的迫害运动中勇敢地营救过犹太人而被罩上人道主义光环的自由主义者;而现在,她却必须揭露他的真相。当她对我说这些时,神思恍惚,声音异常激动。她撒谎了!她不得不承认她讲的有关父亲的事都是弥天大谎,以致她讲的其他事情的可信度也受到怀疑。但有一点,她编造的这个可怜的谎言不过是一道屏障,一道隔在她所喜欢、关心的人(比如我)与那令人窒息的罪孽感之间的毫无希望的脆弱的防线。她问我,当我明白事情的真相和她编造的谎话之后,还能原谅她吗?我拍拍她的手说,我会的。
她继续往下说,除非了解她父亲的真实故事,否则无法理解她与鲁道夫·霍斯的这件事。以前她并未在所有问题上向我撒谎。她坚持说,在描绘那田园诗般的孩提时代时她并未说谎:包括她住过的那栋房子,宁静祥和的克拉科夫——两次大战期间的一个温暖安全之所,以及由母亲——一个开朗、可爱的妇女营造的甜蜜温馨的家庭气氛。仅仅从继承了母亲对音乐的热爱这一点上,苏菲对母亲的记忆便饱含感情。想象一下二三十年代西方世界中任何一个大学教授悠闲自得的家庭生活吧——仪式般的茶会,晚间的音乐会,夏日到乡间出游,和学生共进午餐,年中去意大利休假,到柏林和奥地利的萨尔茨堡度年假——苏菲那时的家庭生活,文明氛围,安宁甚至快乐的生活场景如现眼前。但这幅美景背后却一直悬着一层令人窒息驱之不散的阴云,玷染了她的童年及青春。这便是因为她的父亲——一个对全家人严加管制的暴君的存在。尤其是对苏菲的支配相当固执,毫不变通,却又精明微妙,不露痕迹。直到苏菲长大成|人后,才意识到他的一切令她厌恶至极。
生活中常会出现这种情形: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埋藏已久的感情——无论是被压抑的仇恨还是疯狂的爱——突然清晰地浮上意识的表层时,可能会导致身心巨变,令人刻骨铭心,永难忘怀。苏菲说,她绝不会忘记那一时刻——对父亲的憎恨浮上心头,把她卷入一种灼人的热浪。她不能说话,几乎窒息而亡。
她的父亲高大、健壮,常穿一件齐膝长的礼服大衣,里面衬着一件大翻领衬衫和宽幅领带。衣着是老式的,但在那时的波兰不显得怪异。他的脸属于典型的波兰型:高而宽的颧骨,蓝眼睛,厚嘴唇,宽大的鼻子往上翘着,头戴一顶可爱的紧扣在头上的小帽。他蓄着两道络腮胡,一头漂亮的浅色头发平整地向后倒伏。两颗银假牙对这付好形象有一点损坏,但只有他大张着嘴时才会如此。他是一个公认的花花公子,举止荒唐得有些过分,但在学术界的较高声望使他免受奚落。尽管他持极端观点,在右翼分子中也显得过于保守,但仍广受尊敬。他不仅是一位法律教师,还是一位时常出庭的开业律师。在国际专利法领域——主要涉及德国与东欧国家之间的贸易往来,他建立起了至高无上的权威;而他所获得的丰厚报酬也以一种完全合法的方式,使他过上了比他的同事们更富裕的家庭生活——俭约中的优雅生活。这位教授还是一位正式的天主教徒,虽然并不狂热。
苏菲以前告诉我的有关她父亲的青年时代和受教育状况显然都是真实的:早年在维也纳,弗朗兹·约瑟夫点燃了他亲日耳曼的激|情,他认为欧洲应由泛德意志精神和理查德·瓦格纳精神来拯救。这是一种纯洁而忠贞不渝的爱,足以与他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憎恨相匹敌。贫穷落后的波兰(苏菲常听他这样说)如何才能摆脱机械的一朝接一朝屈从于外来统治者、此时仍处于共产主义反基督主义者控制之下的历史——尤其是被粗俗野蛮的俄国人统治——找到拯救之路呢?除了将神话般的光荣传统和二十世纪的高科技技术有效融为一体的德国,谁能创造将音乐和新型高速公路融合起来的崭新和优雅的波兰文化?对散漫而无组织的波兰而言,还有什么比实用而又具有令人激动的美学色彩的国家社会主义更好的民族主义呢?
这位教授既不是自由主义者,更不是社会主义者——苏菲刚开始时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他是一个叫国家民主党的反动政治小团体的积极发起者,这个组织的信念之一便是反犹太主义。在二十年代初期,这种思想在大学校园里影响至深,人们狂热地对国际共产主义与犹太人等而视之,对犹太人的身份和签证详加盘查,对犹太学生实行暴力。作为党内温和派的成员,别冈斯基教授显示出他非凡的才能,在三十岁时便出了名。他写了一篇抨击这些暴行的文章,发表在华沙一家主要的政治性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