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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斋习一经,三场还有论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韵诗了?〃 我这才明白此道中,
不是认得几个字儿就胡开得笔,混动得手的。从此再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了。
安公子看了那诗文题目,心下暗道:〃 老人家这三个题目,是怎的个命意呢?〃 摹拟了半日,一时明白过来道:〃 这头题,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题是要我认定性情作人;第二个题目大约是老人家的自况了。那诗题,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讲得。〃 想罢,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的粘起来,望着它每篇立意,选词琢句。一面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落起草来。及至安老爷那边才要早饭,他一个头篇、一首诗早得了,二篇约大意也有了。那时安老爷早把程师爷请过来,一同早饭。公子跟着吃饭的这个当儿,老爷也不问他作到那里。
一时吃罢了饭,他出来走了走,便动手作那个二三篇。那消继烛,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诗,早巳脱稿。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却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回一句稿子有了,觉得累的红头涨脸的不好过去。便叫华忠进去取了小铜旋子来,湿个手巾擦脸。华忠到了里头,正遇着舅太太在那和两奶奶闲话;那个长姐儿,也在跟前。大家还不曾开口,那长姐儿见了他,便先问道:〃华大爷,大爷那文章作上几篇儿来了?〃 华忠道:〃 几篇儿只怕全得了;这会子擦了脸,就要送给老爷瞧去了。〃 舅太太便和长姐儿道:〃 你这孩子,才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几篇儿是几篇儿。〃 她自己一想,果然这话问得多点儿,是一时不好意思,便道:〃 奴才可那儿懂得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着,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 说着,梗梗着个两把儿头如飞而去。
公子过来见程师爷正在那里和老爷议论,说:〃 今年不晓得是那一班脚色进去呢!那莫、吴两公也不知有分无分?〃 正说着,老爷见公子拿着稿子过来,问道:〃 你倒作完了吗?〃
因说:〃 既如此,我们早些吃饭;让你吃了饭,好誊出来。〃 公子此时饭也顾不得吃了,回道:〃 方才舅母送了些吃的出来;吃多了,可以不吃饭了;莫如早些誊出来,省得父亲和师傅等着。〃 安老爷道:〃 既这样发愤忘食起来,也好,就由你去。〃 一时来了饭,老爷便和程师爷饮了两杯。饭后又和程师爷下了盘棋。
程师爷让九个子儿,老爷还输九十着。他撇着京腔笑道:〃 老爷的本领儿,我都佩服;只有这盘棋,是合我不来的,莫如和他下一盘罢!〃 老爷道:〃 谁?〃 抬头一看,才见叶通站在那里。老爷因他这次算那地册,弄得极其精细,考了考他肚子里,竟零零碎碎有些,颇觉得有点出息儿;一举兴时,便换过白子儿来,同他下了一盘。程师爷苦苦的给老爷先摆上五个子儿,叶通还是尽力的让着下;下来下去,打起劫来,老爷依然大败亏输,盘上的白子儿不差什么没了。因说道:〃 不想阳沟里也会翻船。〃 程师爷便笑道:〃 老爷这盘棋,虽在阳沟里,那船也竟会翻的呢!〃 老爷也不觉大笑道:〃 正不可解。
这桩事我总和它不大相近,这大约也关乎性情。还记得小时节,长夏完了功课,先生也曾教过,只不肯学。先生还说:你怎的连' 博奕犹贤' 这句书也不记得?你不肯学,便作一首无所用心的诗我看。先生是忖我的意思,这首诗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时节浑不浑。便口占了一首七绝,对先生道:' 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一局秤,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 这话将近四十年了。如今年过知非,想起幼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莫觉愧悔。〃 说话间,公子早誊清诗文,交卷来了。安老爷接过头篇来看看,便把二篇匀给程师爷看。老爷这里才看了前八行,便道:〃 这个小讲倒难为你。〃 程师爷听了便丢下那篇,过来看这篇,只看那起讲写道是:
且《孝经》一书,案上章仅十二言,不别言忠,非略也。盖资事父即为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自晚近空谈拜献,喜竟事功,视子臣为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国为二事。究之令闻未集,内视已惭,而后叹《孝经》一书,所包者为约而广也。
程师爷看完,道:〃 妙。〃 又说:〃 只这个前八行,已经拉倒阅者那枝笔,不容他不圈了。〃 说着,便归座看那一篇。
一时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换过来看,因和老爷道:〃 老爷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转如何?〃 安老爷接过来一面看着,一面点头,及至看到结尾的一段,见写道是:此殆夫子闻达巷党人之言,所以谓门弟子之意与?不然,达巷党人果知夫子,夫子如闻鲁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闯陈司败之言可也。况君车则卿御,卿车则大夫御,御实特重于周官;适卫则冉有仆,在鲁则樊迟御,御亦习闻于吾党;御固降卑者事也,夫子又何知每况愈下,以所执尤卑者为之讽哉!噫!
此学者所当废书三叹欤!
老爷看罢,连连点头,不觉拈着胡子,翻着白眼,望空长叹了一声道:〃 这句话却未经人道!〃 程师爷便道:〃 他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题的' 为大圣以学御世,宜非执名以求者所知也' 的两句。所以小讲,才有那' 圣人达而在上,执所学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穷而在下,执所学以师天下,而天下亦仰之' ,的几句名贵句子,作了那前股里面出股的' 执以居鲁适周,之齐、楚,之宋、卫,之陈、蔡' 和那对股的' 执以订礼正乐,删《诗》《书》,赞《周易》,修《春秋》' 的两个大主意的张本。真从博学成名,把这个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这后一段未经人道的好文字来?〃
一时程师爷把那三篇看完了,大叫:〃 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这第三篇的结句,便是个佳谶。〃 老爷笑问:〃 怎的?〃 他便高声朗诵道:〃 此中庸之极诣,性情之大同;人所难能,亦人所尽能也。故曰:' 其动也中'。〃 说着,又看了那首诗。安老爷便让程师爷加墨。程师爷道:〃 不,今日这课是老翁特地看真他的真面目;兄弟圈点起来,诱掖奖劝之下,未免总要看得宽些,竟是老翁自己来。〃 安老爷便看头二篇,把三篇和诗,请程师爷圈点,一时都圈点出来。老爷见那诗里的〃 一轮探月窟,数点透梅岭〃 两句,程师爷只圈了两个单圈,便问道:〃 大哥,这样两句好诗,怎么你倒没看出来?〃 程师爷道:〃 我总觉这等题目,用这些花月字面离题远些。〃 安老爷道:〃 不然,你看他这月窟梅岭,却用的是' 月到天心处' 和' 数点梅花天地心' 两句的典,那' 探' 字,' 透' 字,又不脱那个' 讲' 字,竟把' 讲易见天心' 这个题目扣得工稳得很呢!〃 程师爷拍案道:〃 啊呀!老翁你这双眼睛真了不得!〃 说着,便拿起笔来加了几个密圈,又在诗文后加了一个批。那程师爷的批语,不过照例几句通套赞语。安老爷看了,便在他那批语后头,提笔写了两行,批道是:三艺亦无他长,只读书有得,便说理无障,动中肯綮。
诗亦熨贴工稳。持以与多士争衡,庶不为持衡者齿冷。秋风日劲,企予望之!
公子见这几句奖勉交至的庭训,竟大有个许可之意,自己也觉得意。一时程师爷便让老爷带了公子进去歇息,又笑道:〃 今日老翁自然要些奖赏,才好教学生益知勉学。〃 老爷道:〃 这个自然。〃 说着,程师爷拿了他的毛竹烟管、蓝布烟口袋去了。
公子随安老爷进来,太太迎着门儿便问道:〃 没钻狗洞啊?〃 安老爷道:〃 岂想今日竟算难为他的了。〃 太太见老爷露着欢喜,坐下便笑问道:〃 老爷瞧我们玉格这回考去,到底有点边儿没有哇?〃 老爷未曾开口,先动了点儿牢骚,说道:〃 这话实在难讲。这科名一路,两句千古颠扑不破的话,叫作' 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照上句讲,自然文章是个凭据,讲到下句,依然还得听命来。只就他的文章论,近来却颇颇的靠得住了,所以不可知者命耳。况且他才第一次观光,那里就敢望幸;只要出场后,文章见得人,便再迟些发达,也未为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后尘就是了。〃 说着,便回头吩咐公子道:〃 你今日作了这课,从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场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节饮食,再则清早起来,把摹本流览一番,敛一敛神;晚上再静坐一刻,养一养气。白日里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谈谈;否则闲中望望行云,听听流水,都可活泼天机;到场屋里,提起笔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