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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春沉默许久,对苏元瑞说,“西隆的匪情你去处理吧。带上三营边军,再加当地团练,应该够了吧?”
“不就四百多土匪吗?三个营足够了。”
说话间,刚从内地剿匪战场上赶来的马盛治气喘嘘嘘地走进白玉洞口,看了看苏元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
苏元春点头道:“辛苦了。内地匪情如何?”
马盛治道:“以前多是零星股匪,无碍大局。去年以来会匪趁内地大灾,威逼百姓拜坛入会,大股暴乱此起彼伏,游匪以会党为依托,会党以游匪为靠山,兵来匪匿,兵撤匪来,官军疲于奔命,剿不胜剿,看来是积重难返了。”
苏元春忧心忡忡地说:“剿不胜剿也得剿啊!两广是长毛发难之地,朝廷唯恐酿成类似长毛那样的大规模###,所以屡屡旨令出兵追剿。听说增抚的十营游勇走了大半?”
“可不是?兵多饷少、军心不定,管不住他们。游勇与会党藕断丝连,平时散漫惯了,衣食又没有保障,加上会党怂恿,私自离营大半,还带走了发给的号衣和枪械,不少人参加了会党暴乱。他们会打仗,枪械又好,会党也乐得收留。”
苏元春道:“光是游勇还好办,会党掺杂其间,事情就复杂了。我看还是剿抚兼施,釜底抽薪离间匪势。会党以朝廷为敌,当然以剿为主,游勇主要是为了衣食……”
马盛治一脸苦笑:“如果粮饷可以保障,他们还会离营参匪吗?只要能把游勇和会党分开,事情就好办得多。只是游勇变数极大,有的刚招抚几天,说不好又叛了。”
“治安日渐严峻,看来同我们放纵有些关系,”苏元春盯着马盛治,严肃地说,“我回来才几天,什么话都听到了。现在部队纪律日渐松驰,扰民事件经常发生,有的甚至白日为兵、夜间为匪,公然穿着号衣欺行霸市、拦路抢劫,八角保卫局和护商队也惹不起他们。听说去年我刚离开,关前隘就发生了一件事:你手下几个兵趁夜到山上偷八角,村民以为是山贼,当场打死了一个。你们一哨人马抬着尸体到村里杀猪宰羊吃‘死人饭’,还勒索钱财,足足闹了半个多月,把一个村子都吃穷了,百姓也吓跑大半。这事不会有假吧?”
“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哪里管得住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马盛治强辩道,“兵勇驻边多年,出几个老兵油子在所难免,再说偷几斤八角也犯不了死罪呀,谁叫他们打死我的兵?”
“普天之下,只有熊将,没有熊兵!你身为统领,有点带兵的样子才行,别再给自己找事了,有人正在搜集我们的黑材料呢,你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匪情日益猖獗,与军纪不整不无关系,兵匪不分,是该整治整治了,”苏元春正颜数落几句,又道,“增抚的十营游勇已出走大半,二十营防军既要守边又要剿匪,兵力过于单薄。我打算过这段时间去桂林巡抚院走一趟,看新上任的丁振铎那里还能不能筹到一些银子,力争保留五营,把还没有走的游勇稳定下来。”
华小榄闻言,下意识地看了董乔一眼,微微摇头。
第一百二十章 嗟来之食
苏元瑞剿平西隆匪乱后,苏元春向朝廷上奏,请求保留拟带到徐淮练兵的十营武卫先锋中的五营新军编制并饬拨协饷,另加五营边军组成机动部队由马盛治统领,专事清剿广西内地游土各匪。朝廷旨复:着会商广西巡抚酌复办理。
见苏元春从桂林回来以后依然眉头紧锁,华小榄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叫来董乔,询问这次到巡抚院筹饷的情况。
董乔苦笑道:“不出大师爷所料,桂林一行确是徒劳无功。朝廷虽然同意保留五营,户部却不给饷,让大帅同巡抚院会商办理,说透了还是要广西出钱。募勇的事丁振铎没有反对,可一提到军饷就把话封死了:没钱。大帅气不过,狠狠同他吵了一架。”
“大帅这么好性子的人,整天为银子的事操心,脾气也变坏了,”华小榄忧虑地说,“大帅当提督久了,又上了些年纪,未免有点倚老卖老,容易引起督抚不满。广西是个穷省,各省协饷又长期拖欠,多年来修筑防线、招抚游勇,地方财力搜括尽净,督抚之间相互指责在所难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情难办啊!”
“大帅虽然没说出口,看得出来,防线建成以后,他早就生出挪窝的念头,徐淮练兵是个机会,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吹了。可惜李鸿章在两广总督任上不到两个月,又不在了——老爷子对大帅印象不错,”董乔沉吟片刻,又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怕大帅不受嗟来之食。”
华小榄问:“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事大师爷也知道,早几年法国总督杜师孟、度美,还有方苏雅多次主动提出,以法国铁路公司预支民工工钱的名目提供一笔款子。大帅本来不想办成铁路,怕中了洋人的圈套,所以一直拖着。只收过一次,还是法国人明确表态,说是资助他收抚游勇、开办对汛的钱才肯收的。”
“预支工钱……”华小榄眼前一亮,“这钱可以要!”
董乔摇摇头:“你知道大帅的脾气,只怕他不肯。”
华小榄道:“大帅请求缓裁五营,虽说是弥补剿匪兵力不足,但主要还是为了收抚游勇,免得流落地方为会党所利用。铁路的事已经确定,准备近期动工,不会再有什么圈套,这笔钱不要白不要,不过不一定由大帅出面……对,由凭祥土司李幼卿牵头,钱一到手,怎么用还不是大帅一句话?”
苏元春筹款无门,只得采纳二人之计,请来刚受朝廷册封世袭凭祥土司的李幼卿,带他与方苏雅面商。
方苏雅知道苏元春已为筹款的事焦头烂额,便送了个顺水人情:“我尽快向度美总督转达宫保大人的意见。请放心,这是我担任龙州领事期间为宫保大人办理的最后一件事情,一定尽力办好。”
苏元春一楞:“方先生要高升了?”
“我已经接到通知,调任法国驻昆明总领事,正准备向宫保大人告辞呢。”鉴于方苏雅在镇龙铁路谈判过程中的经验和业绩,在修建镇龙铁路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法国政府为了赶在英国修筑从缅甸通往云南的铁路之前争取主动,将他调任驻昆明总领事,负责与谈判滇越铁路修建事宜。
度美电复:费务林公司同意预付铁路工程款十七万法郎,折库平银近五万两,但必须由龙州铁路官局接收。苏元春心想,反正铁路轨宽、造价等原则问题已经谈妥,朝廷也催促铁路动工,便同意法方意见,将款项收到官局帐上,着手招募游勇修建铁路,又东挪西凑筹了些银子将剩下的游勇编成五营,交马盛治统领专事剿匪。离营的游勇衣食有了着落,边境治安状况重新好转。
第一百二十一章 红颜薄命
龙州火车站和码头、铁路兵房先后建成,苏元春稍稍松了口气,忙中偷闲到赵荣正家造访。从广州湾回来后他没有来过,因为忙,也没有那份闲情逸志,他一直没有从赵琴去世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毕竟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恩爱夫妻啊!
见赵小荔头顶的发盘还是未出嫁“勒俏”的式样,苏元春楞了一下,又不便细问。进京陛见前听说赵小荔许了县城一位王姓富绅家的公子,也是书香门弟,不久后便要过门,因为赵琴怀孕不便参加婚礼,临行前他还提前送了份厚礼。
赵荣正将苏元春让进书房,见他面露疑惑,叹道:“小妹命苦啊!眼看就要办酒席了,王家公子却得了急病,药局几位医官看了尽皆摇头,说是绞肠痧,没得治了。可怜他肚子痛得直在床上打滚,不过一天功夫,人就没有了。”
“这病如果在大城市,或许有救。当年李鸿章有位幕僚也得了绞肠痧,几位老中医都说没办法,李鸿章请天津的英国传教医师马根济诊治。洋医生说是盲肠炎,把那幕僚肚子剖开,割掉发炎的盲肠,过了十来天就慢慢好了。”苏元春在心里感慨,自古道红颜薄命,这话看来不假。对于西医的效果,他深有体会,赵琴的怀孕,与其说是德仔那套半桶水妖术的功劳,还不如说是洋药的奇效。
“李鸿章?”赵荣正低声问道,“听说不久前死了?”
苏元春默默点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慈禧携光绪逃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