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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婳夫人瞧了瞧李俊,面色凝滞,含颔作答。
李俊风态潇洒,款款道:“嬴夫人,确如家父所言,令千金才思过人,样貌清绝,晚辈乍见,惊为天人。一别之后,日日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晚辈仰慕令千金到如许地步,望夫人怜惜,将其许配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姽婳夫人还不及应答,门外的绯烟便瘪着嘴悄声道:“说谎。那日姑娘你晕过去后,这李俊跑到树下,看了半晌,居然还嫌弃你不够标致。亏他说得出这些肉麻的话,我呸!”
彼时,嬴湄心潮起伏,无暇顾及李俊。她由李盟死皮赖脸的纠缠中,大体推出他与母亲的前事因果。依她想来:十六年前,母亲还是名扬许城的青楼歌伎,虽卖艺不卖身,但鸨母既贪且凶,迫着母亲迎来往送,自然是认得许多达官贵人。李盟早在二十余年前便投身仕宦,他若与母亲相识则不足为奇,甚至,他也许就是母亲当年的恩客。今日他打破常规,不经媒婆,亲自登门求娶,作出屈尊降贵的姿态。可他故意当这么多人的面,对母亲纠缠不清,说尽肉麻之语,敢说不是奇耻大辱?自给母亲赎身以来,十六年里,父亲处处用心,时时呵护,哪怕是近亲知交,但凡会伤害到母亲的,父亲一率不往。
是的,母亲不谙世故,羸弱娇柔,不独父亲要呵护她,自己亦然!
嬴湄愈想愈怒,遂直走入内。姬冰在外陪她听了这许久,心下早生疑惑。现见嬴湄进屋,总怕她吃亏,忙紧紧跟上。众人听到脚步声,都一起看过来。姽婳夫人瞧见女儿,又惊又喜,不由得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周三娘亦然。那李盟父子看见嬴湄,并没什么反应,然见了她身后的姬冰,都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所有留言的朋友。如果不出意外,下星期四可以更新。若有意外,就请朋友星期五再来。
☆、第七章 拒聘(二)
最初,嬴湄一直想不出合情合理的拒聘法子,现下怒火撑腰,胆气充盈,倒得了主意。她满面笑容,施礼曰:“相爷和公子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增辉。先时不知贵客将临,所以我和家父都出去了。委屈相爷和公子久等,实是大过。嬴湄这里陪个不是,望相爷和公子海涵。”
随后,她略略压底声音,对周三娘道:“三娘,今日相爷赏脸,实乃天大的面子。你快到膳房,叫厨娘好生备宴。再有,爹爹不在,家无男主不像话,你且把乡里的三老请来,权作陪客。”旋及又嫌茶冷,忙催促丫环重新敬上热茶,一派惟恐招待不周的殷勤模样。
那时,周三娘领命离开,婢女们亦奉令行事。姽婳夫人满心不解,绯烟气鼓了眼。姬冰则若有所思,安静的坐在一旁。
李盟拈须微笑,很是满意。原来,在秦军入侵时,他力主归降;哪知随着嬴恬反击成功,他的声望便急剧下滑,无论在朝在野都风评甚差。倒是他的死对头姬太后魔高一丈,趁机将她的侄子姬玉放入军营。那姬玉确实有两把刷子,不单赢得士兵爱戴,连嬴恬都对他颇为器重。再这么下去,他可就真输给那姬老妖婆了——故亡羊补牢,有今日之行。
不一刻,周三娘带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进来,这便是本乡的三老。嬴湄忙迎出屋外,恭恭敬敬的请老人家上坐。
随后,她不紧不慢的开口:“敢问相爷,今日屈临寒舍是为什么事呢?”
李盟的眼光缓缓扫过厅堂上的成垛彩礼,笑容可掬道:“嬴姑娘冰雪聪明,难道还不知道么?”
“湄儿驽钝,望相爷明言告之。”嬴湄仰起小脸,明澈的眸子显得特别纯洁可欺。
李盟瞧向儿子,语气里散播着不为人知的诱惑:“嬴姑娘,你看我儿怎样?”
嬴湄盯着李俊看了看,小脸慢慢沁出红晕,低首曰,“相爷家的公子俊秀超群,有如谪仙下凡,令人莫敢仰视。”
李盟心下大喜,乐呵呵道:“嬴姑娘过奖了。实则再怎么俊秀超群的君子,也得有那窈窕淑女相伴,才相得益彰,不孤不单。”
嬴湄先是巴眨着眼,随即兴奋道:“原来相爷说的是《诗经》里的事,这我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也不是?”
“嬴姑娘一点就通,果然是聪明人。现下,你可知我儿心意?”李盟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他清楚的看到,对面的嬴湄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
李盟禁不住松了口气:看来没碰上嬴恬还是好的,像他那样不可理喻的顽固武夫,自己确实没把握能说服他,但现下只要摆平他的宝贝女儿,一切便水到渠成,谁也反悔不得。
“相爷的意思是说,你是来我家下聘,所聘之人为我?”嬴湄的神情越发无辜,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姽婳夫人再也看不下去,叫道:“湄儿!”
李盟得意洋洋的瞥一眼姽婳夫人,道:“嬴夫人别着急。本相听说令媛是个有见识、有决断的大家闺秀,你和嬴将军又极其通情达理,当不会干涉令媛的决定吧?”忽然,他看见儿子向来懒洋洋的眸子烁烁发光,心下微动,忙随其视线看过去。
但见嬴湄已经走到他跟前,一扫方才的娇憨,显出严肃模样:“湄儿听说相爷当年高中榜眼,顺利进入仕途,一路顺风顺水,官至丞相。您这么多年来挥洒自如,当是学问之大家,礼教之楷模,湄儿十分仰慕。今日湄儿无知,有一事相询,望相爷不吝赐教。”
那时,嬴湄秀目晶莹,整张脸流动着令人迷醉而又不敢正视的光芒。李盟没来由一惊,觉得眼前的小女娃完全变了个人,偏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因此,稍微迟疑了一会,他才道:“愿闻其详。”
嬴湄朗朗道:“《诗》曰:‘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行。’不知相爷如何看这四句话?”
李盟脸色骤然苍白。他未及开言,姬冰便笑岑岑的插嘴:“这个我来说,可以吧?好,你们不反对,我就献丑了。那四句话好像可以这么理解,‘怎样砍伐树枝制作斧柄,没有斧头不能;怎么迎取妻子,没有媒人不行’——相爷,我没说错吧?”
姬冰说罢,飞快的溜一眼嬴湄,神气得如在主人面前现宝的小狗。
嬴湄心里乐开了花,不过面上却是愤恨难平。只见她跨上一步,大声道:“相爷,自周公制定礼仪以来,无论王孙公子还是平头百姓,莫不遵循婚嫁六礼。都是先纳彩,再问名,次后纳吉、纳徵,最后请期、亲迎。若无此六礼,是为收妾。相爷既然说是为令郎求配,却不肯先遣媒婆来说媒纳彩,倒以收妾的方式对我,还特特寻家父不在之时登门,岂不是故意轻慢我嬴湄?你心下瞧不起我嬴家也就算了,何苦来作践我!”言说于此,嬴湄的眼泪掉了出来。
但见她强自镇定,走到三老面前,盈盈拜倒:“三老,今日发生的一切,你可都看到了。不是我嬴家拿乔作派,实是某者欺人太甚!三老,你可要为我作主啊。”
那三老,名为德高望重的长者,其实不过是老实巴交的淳朴农民,肚内并无多少墨水,亦不懂什么煌煌大言。今日他来,一则是因为“三老”一职乃朝廷付予俸禄的乡官,有义务迎接丞相的驾临;二则既为乡官,乡民有难急,他都得当仁不让的站出来。刚来时,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何况丞相大人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他自然安分守己,不敢妄言。现下从头听到尾,终于在嬴湄含着热泪的控诉中,陡然明白:原来,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丞相趁着嬴将军不在家,强逼弱母幼女,硬要下聘;而且还是以最屈辱的方式!三老一想到嬴将军保家卫国的累累功勋,嬴氏母女爱护乡民的种种善举,以及李盟为相后屡屡祸国殃民的举措,老百姓心中最纯朴、最正直的感情便全部被激发出来。
他一把白须不断颤抖,一面‘将嬴湄扶起,一面恨恨的盯着李盟道:“湄儿快起来,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让别人碰你一碰!明天,我就写个状子,替你递上去。”
李盟气得手脚发颤。以他今日之地位,小小一介三老乡官,他哪会放在眼里。他所气所恨,全来自嬴湄,万料不到这小女娃竟如此奸滑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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