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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算是坠人爱河的胡秉宸,对以往种种难以理解行为的诚挚说明,也可以说是反省。人们也不难看出热恋中的胡秉宸何等坚贞。与这样的男人恋爱,难道不值得在水里洗三次,在火里烧三次,在血里煮三次吗?
而那“新纪元”的第一个早晨,让吴为措手不及的第一件事又是什么?白帆的电话。
当时吴为还没有从昨夜的“情迷”中清醒过来。
胡秉宸就像一个农村的好把势,非常熟悉土地上的耕作,一寸寸开垦着手下的那块荒地;又一寸寸地精耕细作,深思熟虑地支配着每一份精力。那每一份经过深思熟虑才付出的精力,被成倍放大,极大地弥补了体力的不足。
吴为不是没有和男人上床的经验,可是只有在这样一个好把势的耕作下,才知道她这块土地的潜质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在这之前,她枉做了女人,而且还是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她突然解开了对男欢女爱的羞涩,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并不是躺在黑暗的屋子里,而是悬浮在杳无人迹的太空。胡秉宸正领着她向那极远极远、灿烂而不晃人的太阳漂浮。她不慌不忙地跟随着他,这个识途老马样的男人,一定会领着她准时准点地到达。
她像那些幸福而知足的人,在入睡前常常舒心地发出一声叹息那样,舒心地叹了一口气。
而胡秉宸也重温了瞬间融化的神迷……
但是,当这农人的犁头正要进人土地的深层,她也几乎就要进入说明白却又不甚明晰的地域时,情况惨变,那耕作的农人猝然倒地,额上沁出力不胜任的汗水,灰白的头发里也沾上了田里的泥土和草棵……
吴为不忍与胡秉宸对视,只管埋着头,一味拂着他的胸膛,似乎这就可以拂去他的尴尬,并且心疼地想:上帝这样对待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实在太残忍了。
然而胡秉宸却没有丝毫的歉疚,就像一个老练的杂耍艺人突然失了手,很知道如何对观众交代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并且会毫不气馁地继续可能还会失手的下一轮演出。
他喘吁吁地说:“你看到了吗?就在眼前,伸手就可以摸到了。”
“是,我看到了。”仓促中来不及细想,但吴为对自己说,她一定要这样回答胡秉宸。
此时此刻,一个老男人的余生,就靠她这些话来判决:如果她应对得好,他也许还能支撑下去;如果她应对得不好,可能就会“噗”的一下截断一个男人的命根。
“你伸手摸摸,摸到了吗?”
“是,我摸到了。”
“真的?”“真的。”她必须努力为他制造一个他所期待并赖以支撑的神话:“亲爱的,很好,我的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吴为的谎言终于使胡秉宸重整旗鼓,他的眼睛里不但渐渐有了生气,还有了类似年富力强男人的阳刚之气。
难道他看不出来,那不过都是她说来安慰他的谎话?难道男人就是由女人的这些谎言造就的?跟着,有人兴致勃勃打来一个早电话。吴为懒懒接过电话,问道:“请问哪一位?”
“我是白帆,叫老胡听电话。”“请等一等。”她就把电话听筒递给了胡秉宸。
白帆的声音很响,与胡秉宸同床共枕的吴为想不听;也不可能。她问道:“昨天晚上怎么样?身体还行吗?”
听起来好像在问:你新纳的那个小妾见没见红?
胡秉宸好像早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电话,早就准备下他的汇报,“天寒地冻,善自珍摄……”至于说到“昨天晚上”,则请她放心云云。
别的话怎么说都合情合理,毕竟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只是他们关于“昨天晚上”的交流,让吴为好生难堪,好歹她是他的妻子了,他怎么能和另一个女人谈论他们的“昨天晚上”,而且在那样的“险情”之后?
5
等到院子里有了嘭、嘭的声响,就是兄弟们打排球的时间到了,小姑姑肯定也会出来打排球的。
他赶快放下青瓷小碗,脸上也难得地有了笑意。小姑姑有一张典型的鹅蛋脸,端庄又清秀,虽说已经许了人家,可是还没过门。他猜小姑姑对他也颇有好感,但是他们既然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就很识大体,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球打在石榴树上或是藤萝架上,石榴花和藤萝花就纷纷落下,把他们的眼睛染得一片火红又一片紫蓝;一会儿又掉到金鱼缸里,飞起的水花溅了他们一身一脸,他这才有一绽笑颜的机会,也有了顺便、不显突兀地向小姑姑望一望的机会。他觉得小姑姑也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有了得到交流后的模糊而不明确的快感。有时他们也在一起玩玩“升官图”,从大家坚持按清朝官制玩耍,不难看出他们难以抑制的、对胡家鼎盛时期的留恋。对已往的荣耀,胡秉宸虽也留恋,但他的留恋是在心底,何况时代已经大变,他更愿意适应社会新潮,总是坚持按民国官制玩耍。胡秉宸自少年时代,就显出对风口浪尖的兴趣。
不论在学校还是在兄弟中间,大家都不由得听从他的意见,好像天生如此,没有什么道理。
小姑姑不玩“升官图”,只在一旁观战。他对“升官图”的兴趣也不大,可这也是一个接触小姑姑的机会。胡秉宸是性情中人,对于他的行为是否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很在意。
虽然是游戏,但在捻捻转儿转着的时候,心底也盼着那个捻捻转儿停在可以连进三步的“德”
上。到了他“荣归”大总统的时候,还是有一份得意在心。于是大家纷纷抢食糖果、干果之类的零食,他这个赢家倒什么也不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兄弟们大啖他的胜利果实。
他的笑很迷人,薄薄的、线条清晰的嘴唇抿着,似笑非笑的;一双比常人大出许多也黑出许多的瞳仁,忽白忽黑地闪烁在眼睑后面,因了明了又不明了的含意,让人颇费猜测。
晚上温习功课晚了,他宁愿到街头的馄饨挑子上吃碗馄饨,也不愿意让底下人给他做碗消夜。
他喜欢那点京华风情。馄饨挑子上挂一盏马灯,马灯里燃一豆灯火,那一豆灯影在他生动的脸上轻巧地跳跃着,很人间的。
火门一开,锅里的汤就翻滚起来,卖馄饨的抄起小抽屉里的皮儿、馅儿,当场裹好馄饨下到锅里,再点上各种作料,一碗热呼呼的馄饨就煮好了。
这一碗馄饨,看着比吃着还有趣。
吃完馄饨,有时会拐到门房老萧那里,翻起他的褥子,搜出褥子底下藏着的春宫画,细细揣摩。
画片上的女人,各个都是迷迷的脸、朦朦的眼,一副其乐无穷的样子,从彼开始,他对女人有了一种大爱。
到了大学,男生里更是私下传递着女性器官的照片,且都是科学性的特写。比之扑克牌大的春宫画,有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致。连同勇于开拓者的实践,丰厚遗产似的由毕业班一班一班往下传。进入革命队伍后,由于革命的女人与革命的男人数量上的差距,肆无忌惮、以虚代实、画饼充饥畅谈男女欢爱,便成了那些出身红色,因而享有诸多豁免权者的“永恒主题”。
胡秉宸静静地坐在一隅,倾听着那来自地母,原始、赤裸、具体、形象、恣意、放浪形骸的故事,似乎比身临其境更有一番滋味,说故事的人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坐在角落里,以不苟言笑、清心寡欲著称的胡秉宸。
这样丰富多彩的生理训练,是后来的几十年无法比拟的。
一九四九年以后,为培养具有共产主义道德的接班人,连正当的生理卫生课也一律免了,以致吴为上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竟以为不论男女,人人都长了一个鸡巴。
这种时候,他绝不会想到小姑姑。
也不会想到五岁时,在老宅花园里遇到的那个婶子。
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对小姑姑,也是对美丽得让他心跳加快的婶婶的亵渎。
记得那天还下着雨,小小的他,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有许多芭蕉,其中一棵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