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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你指使人杀死的袁老四。”
“我怎么指使了?”
“你说的:给我打,打死他。”
“那就是我一句口头语!”
张岳在里面的确是挺硬,但在外面的赵红兵、沈公子、九哥等人都急坏了,因为他们都已经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这次,当地要把处理张岳定为扫黑的“典型”。
赵红兵究竟为张岳花了多少钱去打点关系,谁都不知道。大家知道的结果是:这是省厅督办的当地1998年第一大案,花多少钱都是在打水漂。尽管赵红兵已经急得满嘴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但是完全无济于事。
九哥究竟托了多少关系为张岳说情,谁也不知道。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张岳的哥哥也在帮张岳斡旋,到处找人。但是毕竟张岳的哥哥不在本省工作,关系扯得太远,也是干着急不管用。
在张岳审讯期间,当地的市民都已经大概猜到了张岳的结果,而且评价多数是一句话:“张岳的那个小弟杀错人了。”1999年秋,张岳被判处死刑。
张岳在被处决前,曾要求见一见李洋。但是李洋不见,不想见,不敢见。
从小和张岳一起长大的孙大伟去见了张岳。临刑前的张岳依然从容镇定,眼神依旧桀骜不驯。
“大伟,咱们和红兵不一样。你爸爸是烧锅炉的,我爸爸是普通工人,我爷爷更是土匪。”
“对,咱们不是从小就知道吗?你说这个干吗?”
“咱们不是富家子弟,和权势根本不沾边。咱们能混到今天,都是靠自己打拼。人间的荣华富贵,众人的尊敬,我都享受得差不多了。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知足了……”
“张岳……”
“我在费四的录像厅躺的那几个月,我已经想好了。反正我工作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去拿命拼吧。我除了拿命拼,我还能拿什么拼?”
“张岳,别说了。”
“不,我要说!你们当时都不了解为什么我有了钱之后三四年却还不跟李洋结婚。那么好,我现在告诉你。自从我走出费四录像厅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再活五年,我这样一个连五年都没想活的人,配结婚吗?后来实在是不结婚不行了,我才结的婚。我又活了十年,没想到啊没想到。”看着脸色苍白娓娓道来的张岳,想起张岳从小到大对他的照顾,孙大伟泪如雨下。
虽然张岳见到孙大伟总是张口就骂,但是孙大伟一旦在外面受到别人的欺负,张岳肯定像维护亲兄弟一样拼命维护他,从小就是这样。
看着孙大伟痛哭流涕,张岳笑了:“大伟,走吧!”
“张岳,走好!”
“嗯,呵呵。”虽然张岳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很镇定,但是张岳的内心还是很愤懑。他还是不懂为什么他暗杀了周老大,街头打死三虎子这样恶劣的案件都没事儿,反而是大志失手杀了袁老四却让他送了命。
枪决张岳那天,是当地历史上公审大会开得最壮观的一次,因为要枪决的人是张岳。武警战士、警察来了几百个,围观的群众更是数以万计,像是赶集一样,人山人海。
人们都想看看传说中的黑社会头子张岳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张岳依然以他那不变的桀骜表情睖着眼睛看着围观的人们。
那天,他仍然穿着白衬衣、黑西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50年前,张岳的爷爷在行刑前纵身一跃跳进了大江,少挨了一枪。今天,轮到张岳了。
张岳的死刑同样在当地那条被山洪冲刷而成的著名的行刑沟里执行。
当天,当地公检法都收到了袁老头送来的锦旗:“为民除害。”很多市民评价:这锦旗应该挂在张岳家中,袁老头的两个儿子那才是真的社会祸害。或许张岳在当地市民的心中,已经和50年前杀富济贫抗日救国的镇东洋地位差不多了。
到了今天,当地黑社会团伙大大小小起码二十几个。市民们都说:“就是张岳死了,要是张岳活着,哪来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团伙?张岳肯定把他们全拿下,全归拢!”
的确,张岳要是活着,全市大大小小的混子必唯其马首是瞻。或许比张岳手黑不要命的人多得多,但是有几个能像张岳那样义薄云天?有几个能有张岳统帅群雄的霸气?
即使做土匪头子,也需要天分。
和他爷爷一样,张岳也成了传奇。
这只孤傲、任性的狼崽子死了,当地建国后历史上最大的黑社会头子死了。社会依然平静,城市依然熙熙攘攘,公路上依然嘈杂,南山上的草木依然枝繁叶茂,西边大江依然滔滔向前。
没听说哪个老百姓因为张岳被处死而拍手称快,老百姓的生活没因为张岳被处死有任何变化,只是一段时间过后,当地的市民再也不用喝当地出产的极其难喝的啤酒了。
南山的公墓上,又多了一处坟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坟茔。如果不是墓碑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有谁会想起这里埋葬着当地的一代枭雄、一个传奇?
二狗只知道,多年以后,已功成名就的赵红兵曾多次醉酒后独自开车到南山上,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或许,他是想张岳了。或许,赵红兵结婚那夜和张岳的彻夜长谈依然未结束,还有话要说。他俩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俩究竟在一起说什么,没人知道。
对,赵红兵是最悲痛的人之一,孙大伟也是最悲痛的人之一,甚至李武也哭到晕厥。
但还有比他们更难过的:李洋。
李洋从未在众人面前哭过。
或许,她已经在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眼泪流光。
或许,她能够在梦里和张岳相会。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第二十一章 工程
〔赵红兵从李洋家回来以后,哭了,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哭了一夜。
据说,当夜,赵红兵和高欢曾有如下对话。〕
【四十二、蓼儿洼】
“红兵,听我说句话?”
“你说。”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说,但是这句话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善未必有善报,恶也未必有恶报,报应和善恶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在我们这个社会上,比的就是谁更有手段,谁更黑。张岳折了,他不是折在恶有恶报上,而是折在不够有手段而且也不够黑上。他折在了更黑的人的手里。”
“真想不到你能说出这种话,这话怎么听都怎么像是我省城的一个叫九哥的朋友说的。”
“张岳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这我知道。张岳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第二次入狱,我在他家足足住了四年多,他对我的照顾就像亲兄妹一样。我和你一样难过,但是我要说的是:我早就知道张岳会有这一天,所以当这一天来的时候,我比你平静。”
“嗯。”
“而且我想,你一定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岳。”
“为什么?”
“你和他虽然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的出身就注定了你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那你也听我说句话。”赵红兵打断了高欢的话。
“红兵,你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吗?”
“你说。”
“因为如果你是个男人,那你就是张岳。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最有主见最不肯屈服的人。”
“为什么这么讲?”
“你想想,为什么你一个名校毕业生,现在却在咱们这儿的一个破高中当老师?到现在连个教导主任都当不上,每个月拿着950块的工资。你真的忘了你是怎么到今天这个境地的吗?你想想你的大学同学现在都在干什么?从政的现在有副司级了吧?经商的资产千万的也不少了吧?出国的现在也有常青藤高校的副教授了吧?而你,又在干什么。”
“呵呵。”高欢笑了。
“红兵你明白这一点,就说明你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岳。或许有一天我倒是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张岳。”的确,高欢和张岳是同一类人。
高欢身上流淌的热血,或许比张岳还要沸腾。
张岳被处决一个月后,李四也回来了。
李四的背更驼了,眼皮也更长了,依然又黑又瘦,更像个大烟鬼了。
李四回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找了赵红兵。
“我想看看张岳去。”
“嗯,走,去南山,我带你去。”深秋的黄昏,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了南山。一个腰杆笔直,但却满脸风霜;另一个驼着背眯着眼睛,但脚步却坚实有力。
张岳的墓前,驼着背的汉子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口琴。
一曲《送战友》的口琴独奏飘荡在了秋风中,悠扬而悲凄,音符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