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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一步。
锦如跟着易水从身后转进了内殿,正看见易水自己关了殿门。叩了一叩也不见里头有声气,手停在鎏金的门环上,身后的宫人见此情景不由得议论纷纷。锦如心下更乱,却道不出所以然,展四去请了冯远,竟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找了几个跟着的小丫头也问不出所以,索性随意插了那枝梅花,打发了一干人等,独自守在内殿门前消息。
半盏茶不到,展四已然领了冯远进来。进了内殿却见大门紧闭,冯远不由得惊诧,“这是怎么了?”锦如低下头去,连连的摇首,急的落下泪来。冯远嗐了一声,伸手扣动了门环两下,继而道,“微臣御医院冯远前来觐见。”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冯远便踏了进去,易水只侧身立在门口并看不见容颜,不过须臾间却又阖上了殿门。
冯远已然觉得易水古怪,却也不好多言,眼看着殿门关闭的一刹锦如焦急的神情,无奈之中唯有带着宽慰和坚定的神色,看着大门隔开了两人的目光。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易水却独自跪在了佛龛前,却亦不像是病容,只是眸光眼角平添了几分支离憔悴。易水合十双手,闭目凝神,神色极为虔诚。许久方缓缓张开蝶翼般的双睫,微微的露出一丝笑意。
“你来了?”极其不相干的一句,恍若冯远是闲来的旧人一般。冯远答了一声,“是。”想了一想,复道,“微臣听闻娘娘偶感不适。”
易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极为安慰的样子。收了手,交叠的放在胸前,道,“是吗?”
冯远千不及万不及没预料到易水要问的是这一句,思忖半晌竟然无从回话,只得勉强道,“娘娘勤加调养便好,不必急于一时。”说着面上却皆是心虚的神色。目光不住的打量易水无悲无喜的面容。
易水忽而轻轻的一笑,那笑容里的悲戚的绝望和淡淡的无奈几乎,穿透了冯远的心胸,令他如芒在背一般。“冯大人信佛吗?”
冯远怔了一怔,神色有几分尴尬,思忖了须臾方道,“头上三尺有神明,微臣不由得不信。”
易水依然是轻巧的笑着,目光虔诚而安然,盯着眼前的佛龛。观音的双眼微微阖起,似是看淡了这世间的一切庸俗纷扰一般。“本宫不信佛,只是,我肯对佛说实话。”
冯远只是觉得这言语间微有不祥,隐隐的觉得有大雨将至的窒息与沉闷。不由得拧结了眉头,道,“冬日寒凉,娘娘不宜久跪不起,有伤贵体。”
“一了百了,永无后患。”易水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像是溺水将毙一般没有丝毫的生气。说着目光定定的看着冯远道,“冯大人本宫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是不是?”
冯远的双手在袖中攒得死紧,渐渐的生出冷汗来。心里跳得厉害,脸也微微泛红。易水也不去看着他红到耳根的脸,微微阖目,面容安详平和,与那佛像一般,只是含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威仪道,“佛祖在上,本宫要听实话。”
冯远心下十分不忍,抬起头来,正欲宽慰,易水却只是定定的跪在佛龛前,沉静安然的神色逼得冯远竟然毫无退路。跺脚嗐了一声,倏忽的跪了下来,低低道,“微臣无能,请娘娘恕罪。”
易水如释重负一般,唇角绽放开一抹苦笑。“很好,你去吧。”也不起身,只是笔直的跪在佛前,香烟袅袅不曾扰乱她一丝平和恬然。冯远心知纸里包不住火,可也宁愿是包住一日是一日。如今便如同玩火烧了手一般,懊丧郁结,难以纾解。
易水的青丝自脖颈间散落开来,发上跳脱的蝴蝶动也不动如同死物一般。静静的鼻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抬起头直视着合眼而温和的佛像,目光里渐渐的渗出丝丝的歉疚和深意的仇恨。殿门吱呀一声阖闭,内殿的死寂和消沉,欹然独立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间。环视着延英殿的豪奢富贵,易水忽而就大笑起来,匍匐在佛前,笑声里,泪珠自眼角滑落,“这是报应。”
哽咽一声,俯身将头埋在蒲团里,如潮汹涌。
☆、第二十章 蔷薇影暗空凝伫(1) (3339字)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家住层城邻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执了狼毫款款簪花小楷铺就开来,心随明月到胡天。仰头看着内殿窗前弦月一弯,身上锦裘华缎却只是觉着冷,不由得伸手紧了一紧衣襟。
锦如端了药进来,随手将那诗笺在火盆里烧了,看着那浓浓的药汁,心中本能的酸痛。手下却寥寥写意,山石竹林掩映,泉流激荡间,鸟兽惊散。锦如低头看着那画便如同身临其境一般,遂笑道,“娘娘的画工越发精进了。”
易水略略的抬起头来,刻意的躲过易水手里的药碗,慢启轻言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再精进也不过是一幅画罢了。”易水的神色安然平和,却是锦如自叹乱了阵脚,此时易水言语间平风无浪,却是锦如变了颜色,眼中含了泪光。“奴婢不敢欺骗娘娘。”
易水眼光悉数落在了一方宣纸间,余光里见锦如擎着药碗,双膝跪在当地。沉吟了半晌方才搁下笔,端过药碗只是无可下咽。眼睫抖动瑟瑟如蝶翼花蕊,泪珠断落洒落在浓黑的药碗里,叮当一对轻响。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心底溢出一声轻叹,佛龛前檀香袅袅,微微的一凝神,却是一碗药悉数倾洒在了脚下的炭火里,吃吃的冒出缕缕白烟。银碗也掉落在了地上,一路咕噜了好远,才瓮瓮的停了下来。锦如吓了一跳,抬头牵扯住易水靛青的裙裾,“娘娘!”
易水亦愣了一愣,不由得自嘲道,“看我,倒是糊涂了。”为防覆辙重蹈,延英殿上下一应饮食馔具皆换了金银材质。虽是金玉堆砌格外惹眼,却总是觉得透着几分寒意。银碗里残留的药汁在灯影下微微泛着冷凝的光泽。
锦如一手紧紧的牵着易水的裙裾,看易水面色平和中隐隐透着忧郁与无奈。锦如沉默半晌方道,“娘娘若是怨奴婢,便狠狠的抽奴婢的脸。皇家子嗣固然重要,娘娘更要晓得,留得青山的道理啊。”
锦如言辞愈发恳切,易水亦为动容,一壁拉了锦如起来。“我何尝怪你。”眼光里泛着空洞,凝神的看着远远的银碗,空气里有炭火熄灭的刺鼻气味,渐渐的呛出眼泪来。抬手轻轻拭去,低低道,“这都是命罢了。”
翌日阖宫要向太后恭贺新年,皇帝一早派苏永盛呈了新裁制的宫衣。藕荷色的高领襦裙,很是鲜艳的颜色。悉数展开,裙裾长长流曳于身后,说不出的端庄柔美。苏永盛亦不禁赞叹,“贤妃娘娘穿了这颜色。紫里透着红光,正是皇上对娘娘一番心意呢。”
易水将衣服搁在软榻上,谛视良久,方才道,“劳烦总管,替本宫多谢皇上,就说本宫很喜欢。”苏永盛满面是恭敬而不谄媚的颜色,颔首道,“是,奴才一定尽心把话带到。”说着依依的退了下去。
锦如拾起衣衫,与易水道,“娘娘更衣吧。”易水摇一摇头,只命一旁的小丫头开了箱子,拣了一件半新的钴蓝织锦,径自着了。锦如的目光逡巡在两件衣衫间,颔首道,“太后素来与娘娘有心病,不张扬亦是好事。”
展四预备下车辇,揣了暖炉上了轿辇,车门将闭,易水缓缓的向锦如伸出手来。既惊且喜,锦如几欲要落下泪来。上了车与易水并排坐了,两手交合生出几分暖意。“到底是你懂得我。”和着叹息,锦如怔怔的撒下泪来,“奴婢未尝一日敢不尽心。”
易水轻轻的一笑,“阖宫里必然都在笑话着延英殿,本宫亦不必自取其辱,落人笑柄。”目光落在紧闭的九宫门户间,含元殿的檐角上巨龙盘旋吞吐云雾于朝阳。远远的寿康宫已然看得见棱角,心一点点的坠下去。
远远的看着嫔妃的车辇一字排开,已然有眼尖的嫔妃看了易水的车辇先屈膝作下礼来。颔首算是还了礼,一路悠悠的步伐,自寿康宫前拾级而上,为首的宫人已然通传了进去。
“延英殿贤妃到。”易水的眉头微微一蹙,连锦如亦不觉捏了一把汗,年下里太后若是不允,当真是半分颜面也无了。
宫门吱呀一声两侧打开,迎面却是悫妃,易水见了她一袭海青色襦衫下着着碧色襦裙,鲜见的光鲜明艳。不觉一笑,悫妃亦极是欢喜,伸手挽了易水道,“太后等着呢,快些进去罢。”
易水不由得意外,只挽了悫妃一路由着游廊进了寿康宫。寿康宫本自在大明宫内廷外西路,三进外殿,东西北三面皆有夹道。西夹道多为宫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