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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毓秀着急了,对丈夫曾分地说:“5个了!”如果曾分地、郝毓秀夫妇一旦知道,他们的女儿曾芒芒除了这5个男青年之外,还结交过一个锅炉工,他们会怎么样?
邝园是轧钢厂宿舍区的锅炉工,小伙子一头天生卷发,高鼻梁凹眼睛,一边往炉膛里送煤,一边吹口哨。邝园是从广济县来的,是个闲不住的快乐小伙子,他常免费给人理发。有一句民谣:天门(县)挑牙虫,沔阳(县)的三棒鼓,广济(县)专门出剃头的师傅。
曾芒芒回到宿舍,把这句民谣说给同宿舍的姑娘们听。几个姑娘端了碗去看邝园理发。快嘴姑娘黄汉香把曾芒芒告诉她们的民谣说给邝园听了,说:“是芒芒说的。”邝园开始称呼“芒芒”了。每天下班后,曾芒芒都要拎着热水瓶到锅炉房打开水。邝园说:“芒芒,我来吧。”不久,邝园把热水瓶直接送上单身宿舍的5楼了。锅炉房有大量的热水,邝园为曾芒芒开辟了一块小天地,让曾芒芒在这里尽情地洗涤她的床单、被子和蚊帐。
邝园不让曾芒芒的手过多地泡在水里。他说:“女孩子的手,应该尽量少在肥皂水里泡。”曾芒芒并不吭声,但是她温顺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星期六的黄昏,邝园会在楼下高叫:“黄汉香!我上来了!”邝园送来4张电影票,请她们宿舍的全体姑娘看电影。看完电影,邝园请她们去吃夜宵。邝园让她们坐好,等着。再陆续给她们端来桂花糊汤米酒和热气腾腾的鲜肉小笼包。
有一次,在夜宵之后回来的路上,邝园走在别的姑娘身边,说笑话,教大家吹口哨。曾芒芒心烦意乱,不当心被横穿马路的铁轨绊了一下,邝园闪电般地出现在曾芒芒的身边。邝园扶着曾芒芒,胳膊在颤抖。“摔到哪里了?”邝园那紧张得变了调的声音,暴露了他内心的秘密。回到宿舍,姑娘们七嘴八舌:芒芒啊,原来我们在沾你的光啊!黄汉香爬起来,坐到曾芒芒的床头,问:“芒芒,你真的要和邝园好吗?你们太不般配了!你们绝对不会有共同语言的!”
曾芒芒失眠了。事实上,邝园是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锅炉工。将来,曾芒芒如何对她的同学们介绍邝园呢?哪所大学毕业的?学什么专业?邝园是一个另外的世界,曾芒芒扪心自问:你想进入这个世界吗?她不想。
曾芒芒不再去锅炉房打开水了。
第2章
一天,曾芒芒与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邝园等在路边,他径直朝曾芒芒走了过来。曾芒芒当机立断地掉头,快步往回走。邝园停住了脚步,好像被意外的子弹突然击中。从此以后,邝园也就不再认识曾芒芒了。一切都渐渐地归于寂静。
几个月之后,邝园和黄汉香结婚了。再几个月,黄汉香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曾芒芒不止一次地看见在太阳下出游和归来的邝园一家3口。曾芒芒的心里一片怅惋。怅惋也是一种疼,一种钝钝的落寞的疼。
党支部组织委员找曾芒芒谈了话。曾芒芒同志,我们这一次发展新党员,你还得往后靠一靠。组织上希望你不要在生活小节方面分散自己的精力。曾芒芒说:'好的。'车间主任也找曾芒芒谈话了:曾芒芒同志,你是我们厂推荐到公司的先进工作者,按说这个季度的奖金应该给你一等奖。可是,大家只给了你三等奖。希望你严肃认真地对待个人生活。曾芒芒看着自己的鼻尖,点头。
被领导找过谈话之后,群众就会用敏感的目光看待你了。曾芒芒就要做出昂首阔步谈笑风生的姿态,表明自己的清白了。曾芒芒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曾芒芒夜晚的觉不再踏实,一个噩梦老是缠绕着她。醒来之后,情节不再连续,只是隐约记得一个女人被剃了阴阳头,在群众大会上被批斗。一只大脚,朝女人的腰间踹了过来!疼痛的却是曾芒芒。
曾芒芒大叫着,挣扎着坐了起来。宿舍的电灯被拉开,有姑娘走过来,举起巴掌在她面前晃动。有一天半夜,曾芒芒瞪着眼睛,对面前晃动的巴掌说:'别晃了。刚才我已经吃过了。'
3个姑娘吓得大叫起来,奔逃出去,敲遍了所有单身宿舍的房门。这是因为宿舍流传着一个恐怖故事,故事发生在某学院学生宿舍。一个姑娘患有梦游症,每天半夜都会悄然出门,去生理解剖室,生吃尸体的内脏。而曾芒芒在半夜里忽然承认她'刚才已经吃过了'。有一个胆小的姑娘找到厂行政科,要求调换房间。姑娘的理由是:曾芒芒疯了,她的脑子出毛病了。
曾芒芒没有办法继续上班了。在心情最糟糕的一天里,曾芒芒吃过午饭就发生了强烈的胃痛。厂医说是胃痉挛,给她喝了颠茄合剂。然而,曾芒芒又腹泻了,泻得离不开厕所。医院的诊断结果是:精神性腹泻。曾芒芒知道,自己不能再去车间了。
曾芒芒惟一的去处,就是上北京看望爷爷。
爷爷曾分田是曾家的伟人和奇迹。他们这支曾姓家族,世世代代从事小农耕作。但爷爷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就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了。爷爷不仅改写了曾家的历史,还改写了曾家的姓氏。酷爱诗歌的爷爷,从主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的一句诗中得到灵感,为他自己改名,叫做曾分田。获得了土地之后出生的儿子,取名曾分地。爷爷还武断地决定,将来曾分地的第一个孩子,名字一定得叫曾忙。新中国成立之后,爷爷定居首都,拥有了一座古老的四合院。
曾芒芒幸运地成为了曾分地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名字,从1933年开始,就等待着她。1958年的春天,当曾分地严格地遵从父亲的旨意,给女儿取名'曾忙'的时候,'浑球!'爷爷说,'这是一个女孩子啊。女孩子要温柔,要娇丽一点的嘛!叫'芒芒',多好听啊!'
爷爷的小女儿燕子,结婚5年没有孩子,遭到丈夫的嫌弃。大家说:怎么办?爷爷说:很好办,离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芒芒,芒芒,你的血管里流着爷爷的血液呢!此时此刻的曾芒芒,必须去北京!她必须去一趟爷爷家!
爷爷曾分田派了他的警卫,在北京火车站接站。举着一张白纸,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写的3个大字:曾芒芒。爷爷79岁了,又是将军,他是不便来接站的。爷爷曾分田背着手,站在四合院的枣树下,迎接他的孙女曾芒芒。
'芒芒,一下火车就看见你的名字了吧?最醒目吧?字写得漂亮吧?当然,早知道你已经长得这么漂亮,我会写得更漂亮一些。'爷爷嗓音洪亮,满不在乎地自吹自擂,说话间就朝孙女儿伸出了自己的双臂。
红奶奶跑出来了。爷爷的第二任妻子红奶奶,在包饺子,双手沾满了面粉。红奶奶说:'芒芒啊,真是想死我们了!'
红奶奶的后面,又跑出了她的女儿燕子。燕子只比曾芒芒大6岁,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和逗打,从来就是没上没下的。燕子用手指掐了一下曾芒芒的脸颊,曾芒芒嚷道:'爷爷,燕子怎么这样没轻没重啊!'曾芒芒一到爷爷家里,就有话说了,整个人就活起来了。
爷爷曾分田,率一家4口,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饺子。他们和曾芒芒说话,问寒问暖。曾芒芒的所谓6次恋爱,在这里,被全部否定了。这算什么恋爱?手都不曾碰过。与锅炉工邝园的交往,充其量也就是革命友谊罢了。
红奶奶拍案而起,质问道:'我们无数的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今天的红色江山。这些干部们,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怎么就不懂得要进步,不要倒退呢?在芒芒的个人问题上,不就充分表现了一种可怕的倒退吗?'
微笑不语的爷爷,把曾芒芒带到他的书房,说:'芒芒,给爷爷研墨。'曾芒芒为爷爷曾分田研磨了香墨。爷爷铺开宣纸,抄录了宋代词人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爷爷要说的话,全部都在这词里了。曾芒芒不敢说她全都明白,至少她领会了关键的意思。
这个夜晚,曾芒芒踏踏实实地入睡了。曾芒芒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信:她应该自己寻找男朋友,她应该主宰自己的命运。
于是,高勇出现了。
高勇似乎早就守候在前面的三岔路口,等待着曾芒芒路过。
这天,一群男女青年,在轮渡上,从武昌到汉口,他们要去参加一个婚礼:肖克的婚礼。肖克是曾芒芒大学的同班同学,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