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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青毕竟不可等同于“黑五类”们,更不能说是罪犯。林彪将这两类不同性质的人与事划等号,除了报纸上所说的属于恶意攻击社会主义外,显然还有更深沉的用意,即最大限度地撩拨起人们心中的不满。而这不满却正是人们想说又不敢说的,因为对现实状况不满可视为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并引伸为对共产党的领导不满,直至被定性为反革命。如果林彪政变成功的话,那他提的这些口号是能够吸引相当部分的人跟他走,因为按逻辑,被攻击最强烈的事最后肯定要被推翻,那么,上山下乡必然被彻底否定,而知青的回城也会成为必然。只是,由于林彪的覆灭,有着这种想法的人嘴上却不敢明说,只是按着上级的口径讲,以免出错。
“这也并不是说上山下乡便是有罪,你就把它当成是反革命煽动就行了。有些事情,确实是很难硬性区分的,只好按实际需要加以理解,需要什么就说成什么。”
白晓梅想了想,还想再做进一步解释,正好李卫东与马聪明走到门口,便朝他们喊:“卫东,你们过来一下。”
李卫东走了进来:“什么事?”马聪明也跟着走了进来。
“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问题,林彪为什么要提出‘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
白晓梅说。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材料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林彪要复辟,反对毛主席,所以,凡是毛主席提倡的,他都要反对。”马聪明不以为然地说,“这正应了毛主席说过的,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们说,是不是?”
“你只说对了一半。”李卫东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林彪要搞政变,必然要反对毛主席。如果政变成功,必然要先取得民心。上山下乡是牵涉到千家万户的问题,同时又是最敏感,最头痛的问题。虽然现在一直鼓励大家扎根农村,可又有谁真正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傻瓜才住一辈子。”马聪明冷冷地笑着说。
“我也不愿意,谁也不愿意。但如果明天让你回城,你走不走?”李卫东又问。
“要是能回去,那就太好了。”石兰的眼睛闪动着神往的光芒,然而很快又暗黯下来,“可惜并不能。”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李卫东深沉地说,“没有谁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可现实又明摆着,你只能住在这里,不然,你能到哪里?再说,这样无限期地住下去,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虽然看起来我们是很自由的,没有谁禁止我们什么,也没有谁强迫你做什么,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所以,林彪正是抓住了人们心里暗藏的不满,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他提出的这个‘变相劳改’,其根本的用意就在于这里,让你觉得自已像个劳改犯。”
“甚至还不如。”马聪明有点悲愤地说,“我家隔壁的歪头,照说也是要上山下乡的,因为偷东西,被关了几年。去年回来,还进了街道办的工厂上班,每月工资三十多元,最近又要结婚了。”
“这么说,你是有点眼红了?那你也赶快去找个老婆嘛。”王莉莉感到这种对比实在无奈,便打趣地说。
“找老婆?自已都顾不来了还想找老婆?”马聪明摆摆手,“你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你说什么?”王莉莉瞪着眼睛逼视着马聪明,“白送给你?你想得美!”
马聪明猛然查觉自已无意中说漏了嘴,忙向王莉莉作揖:“我不是说你,我不是说你,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敢找你。”他陪着笑脸,一副诚惶诚恐的滑稽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以后说话给我小心点。”王莉莉笑过之后又板起面孔,“不然你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那又有什么呢,我还想当和尚呢?”马聪明油腔滑调地说,“敲着木鱼,拿着钵子,南无阿弥佗佛,南无阿弥佗佛,无思无欲,那多快活。”
“那你赶快把头发剃光,当和尚都是光头的。你也不用去出工了,端着钵子化缘就是了。”王莉莉伸手敲了一下马聪明的头说。
“这么说,我这和尚可是做定了。不过,我把头发剃了,你们拿什么让我化缘?”
马聪明歪斜着头,一副超脱的神色。他见大家没回应,便对着王莉莉说:“你叫我剃头,要拿什么给我?”
“头还没剃就先想吃?先把头剃了再说。”王莉莉把手又抬起,似乎又要敲马聪明的头。
马聪明稍稍往后缩了一下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样,我现在马上去剃光,你就施舍一斤酒,一包烟,再来几个鸡蛋,另加一角剃头钱就行了。”
“和尚是吃素的,哪有吃鸡蛋的和尚?”石兰笑着说。
“我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素了,当和尚打打牙祭也不过份吧。”马聪明也笑着说。
“这么说,你这可是野和尚。”李卫东摸了一下马聪明的头,似乎那上面已经剃光了似的。
“管它什么野和尚,有吃就是真和尚。既然你们都认我和尚,那这顿缘我可化定了。”马聪明说着在竹床上坐了下来,架起二郎腿,悠然地晃动着。
“你这和尚可是走错了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群穷光蛋!”吴莲英说完,大家不由一阵大笑。
“再穷也不能不给一点。”马聪明不由站起来,盯着王莉莉说,“男子汉大丈夫,说剃就剃,哪像你?这样,来包烟,行不?”
“拿去。”王莉莉说着,从箱里拿出一张五角纸币,“马上给我变个和尚来。”
说完,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马聪明急忙接过钱:“走了,跟我买烟去。”说完,乐颠颠地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爪下逃生
吴莲英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坏透了,嫉妒、羡慕、失望、希望,混合着这燥热的天气,搅得她整个白天心烦意乱。而且,整个学校里就她一个人,闷在心里的话连个诉说的对象也没有。其它的教师都回家过暑假了,老校长去县里开会,交代她看好学校。虽然并不担心学校有什么东西会丢掉,但总得有人照看着。要是平常,倒是觉得满清静,但今天,她却感到在点孤单了。
太阳终于落下了,吴莲英决定回生产队走一趟。她关好门,慢慢地朝前走。走到大队部门口,她的心里本能地产生起一股忧怨——这紧闭着的大门,似乎就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关隘,什么时候才会对她打开呢?
自从吴莲英来学校当代课教师,她就开始为自已未来的命运做乐观的设想,她相信通过自已的努力,最终能回到城里去。由于学校与大队部邻近,她就抓住一切机会,卖力地为干部们干一些事,如开会时帮着布置会场,端上茶水扫扫地,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份,而出墙报,写标语,更是非她莫属。当然,她也没忘了时不时用自已有限的钱买点东西送给干部们。这一来,她很快赢得了干部们的好感。
这次大中专院校恢复招生,对于日夜想着回城的知青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吴莲英更是全力以赴,并倾其所有,以争取被推荐上去。然而,整个大队只有两个名额,规定一男一女,而明摆着,她在干部们心中的份量,是远不如周艳玲的。这样,正式名额她得不到,只给了个候补名额。但是候补各额多少还是有点希望,要是哪一个上不去,自已便可顶上了。因此,这一段时间,她拼命地复习起过去读过的课程,并且大有长进。她自信,如果让她参加考试,十拿九稳!可谁知,上大学的考题竟是那么简单,几乎人人过关。没有落选者,她这候补也就白等了。今天,当她眼看着周艳玲提着包裹走了,那心里的滋味,更是如同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个酸甜苦辣来。
收工了的牛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归窠的鸟雀在树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一些人利用收工后的短暂时间还在自留地里忙碌着,阵阵炊烟在村庄上空轻轻地飘浮着,暮色苍茫中,山村显得一片的安祥。然而,在这一片平和的傍晚,吴莲英的心境却无法平静下来了。
吴莲英来到祠堂,见石兰正蹲着往小炉灶里塞柴,游清池在另一边炒着菜,便走了进去。
“莲英,你回来了。”石兰一见吴莲英,不由亲切地招呼。
“回来走走。”吴莲英说着,走到游清池前面。
“你还没吃饭吧,等会一起吃。”游清池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吴莲英在灶前的小凳子坐下,“我今天没什么事,所以很早就吃饭了。”说着,拿起火钳夹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很久没回来了。”游清池问。
“也没什么,只是……天热不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