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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3-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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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冲动。”他瞟了老孙一眼,“你又拿瞎话骗我!”
    “那是你还没搞清楚怎样才能真正地淡定。”老孙打了个哈欠,“你继续练习,老师去睡了。”
    他埋下头,更加专注而细致地在树叶上练习,薄如蝉翼的刀片在叶脉与叶肉之间游走回旋,比画一幅工笔画还精细。
    什么时候,才能像老师那样优秀,被无数病人称赞呢?!
    就是这么个念头一滑而过,他手里的刀片一歪,一条叶脉断开,又失败了。
    第五篇将刀一扔,有些躁郁地走到窗前。外头的夜色,正正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落英山下的景色,一如既往的幽静美妙。
    跟在老孙身边学习医术已经快五十年,这老头带着他云游四海,繁华城镇,冷清小村,都住过。今年,是他们住到落英山的第五年,附近的山民们都喜欢他们,因为老头给他们治病从来不要钱。
    微寒的夜风从外头掠过,他关上窗户,目光却长久地落在墙上的圆镜上。镜子许久没有擦过了,人照在里头,像笼着一层雾。他怔怔看着自己模糊的脸,这张脸,不论时光如何飞逝,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已经不再是“年轻人”,而且,也远远不止五十岁。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但好笑的是,不是人类的命,却又要得人类的病。
    没记错的话,他是在一片由无主孤坟组成的墓地里醒来的,被吵醒的。有好心人找了道士来为这里的亡者做法事超度,鞭炮声震耳欲聋。
    他从梦中醒转,伸了个懒腰,无数闪亮的玉屑从他身上掉落下来。
    思维很迟钝,记忆很空白,赤身露体的他,从一座坟茔后钻出来,将在场的人吓个半死。
    然后,便是学习与流浪,从一个空白的人,学习如何接纳这个崭新的世界。
    多尴尬啊,明明不是人类,却会冷、会饿、会受伤、会生病。为了赚钱果腹,他在风寒料峭的码头替人卸货,累到半死却被黑心的工头耍弄,说工钱要到三个月后才会有。
    发着高烧的他,在工头趾高气扬的笑容里,默默离开了码头,不吵也不闹。
    背后,离他越来越远的码头与货船,毫无征兆地冒起了黑烟,像是着了火,却又看不见半点火苗,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灰烬,工头与所有来不及逃开的工人,在地上胡乱打滚,衣裳与皮肉粘在一起,嗞嗞作响,仿佛被熊熊烈火炙烤,很快命丧黄泉。
    所有人都吓呆了。而这场事故,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官府在报告上草草写上“火灾”,上报了事。
    他病得越来越重,在模糊的视线里穿街走巷,毫无目标。没有钱吃饭治病,是不是可以去抢去偷去骗呢?
    不可以。
    他自己的答案清清楚楚,身体里好像有一种深刻的本能的意识,告诫自己,这样偷鸡摸狗求生存的行为是下作之举,他的身份,不允许。
    但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是什么呢?到此刻也还是想不起来。
    最后的一点力气,将他带到了一个饭馆前,昏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老头。
    那天他还是像今天这样,穿着不合时令的布衣布鞋,满脸褶子,一身药味,腰间拴着的棕黄色的葫芦,涂了膏似的油亮光润。
    老头的汤药,给他捡回一条命。客栈里,吃饱喝足的他,看着专注翻书的老头,说:“我要跟你学医。”
    “行啊。”老头眼也不眨地回答。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成了老孙的学生。
    老头说名不正言不顺,你还是要有个正经名字的。
    他以为,会有多么“正经”的名字,结果老头皱眉想了半天,看了看手里的书本,一拍桌子:“有了!就叫第五篇吧!”
    这叫什么破名字!
    老头说,刚好看到第五篇,这就是天意啊!再说。“第五”本身就是个源远流长的复姓,多有意义!
    “随便吧。”他摇摇头,看着老头手里的书,“那是什么?跟医术有关?”
    老头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嘿嘿一笑:“不是啦,是杨柳街上说书的小李自己写的小说,《春三十娘大战猪八戒》!好看哪!”
    他彻底沉默了。
    五十年时间,不长不短,老头的医术,他学到大半。用刀已是最后的课程,也是最难的一段。可是,老头从来不让他单独为人诊症,总说他还未到出师的时候。
    五十年,除了脸上又多了几条褶子,头发又稀疏了大半之外,老头也没有多大变化。
    他问过老头到底多少岁了,老头笑嘻嘻地说:“一千三百三十岁。”
    他不信:“人不可能活那么久。除非你是妖。”
    “我有长生术,信不信?”老头拍了拍那个不离身的葫芦,神秘兮兮地说,“等我翘辫子了,就把这个葫芦送给你。医道之精华,都在这上头。”
    真是个满嘴胡话的老家伙啊,那个破葫芦他又不是没偷看过,里头毛都没有一根,大多数时候是作为水壶或者酒壶使用,有时候老家伙连外头没喝完的肉汤也会拿它装回来。
    他揉揉酸胀的眼睛,视线从镜子上挪开,转身走到桌子前,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了刀与树叶。
    3
    村里闹出了人命。
    几个壮汉拿门板儿抬着一个溺水的妇人奔到了他们面前。
    不多时,另一拨人又背着一个面白唇紫、知觉全无的年轻女子冲到院子里。
    每个人都在焦急高喊:“孙神医救命!”
    可是,这次连老孙都无能为力,一个跳河,一个服毒,送来得太迟了。
    房间里,两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各躺一边,各自的熟人拥在一起哭哭啼啼。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还算斯文称头,跪在中间,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疯子似的喃喃:“把我劈成两半就好了!劈成两半就好了!”
    第五篇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老头正坐在那儿喝茶。现在是中午,太阳很大,但总觉得不暖。
    事情不复杂,男人在城里打工,赚了钱,便背着原配养上了外室。之后事情败露,男人欲与原配分手,奈何原配以死相逼,说只要分开她就去死,又不许男人正式纳妾。男人无奈,拖拖拉拉一两年,如今外室又心生不甘,非要男人给个名分,一路从城里杀到村里,两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气愤之极的原配投了河,不甘示弱的外室服了毒,留下这个不知所措的男人。
    “真吵啊。”他坐到老头身旁,房间里传出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老头不说话,喝茶晒太阳。
    他沉默了片刻,问:“如果有种医术,真的能让一个人变成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你觉得好不好?若是有两个男人,这两个女人就不会死了吧。”
    “不好。无论怎样,不够淡定的人,出事儿是迟早的。”老头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突然问,“你的叶脉能拨出来了么?”
    “没。”他答道。
    “你刚刚的问题,恰恰是你不能拨出叶脉的原因所在。”老头狡黠地眨眨眼。
    他皱眉,想不通其中玄机。
    “现在想不明白,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老头抹抹嘴,又把他的葫芦拿到手里把玩,“记得我遇见你的那年,海城码头上出了一场诡异的惨事,码头上的货船还有众多工人都死于非命。那种烧焦的味道,跟寻常火灾造成的味道有些不同。”
    “是吗?”一只野鸟从墙边飞过,他扭头看过去,“你的鼻子很厉害。”
    “我一生中靠气味分辨过的草药不下万种,再细微的差别也瞒不住我。”老头继续欣赏着他的葫芦,“你的身上,一直有那股奇特的味道。到现在也没有散去。”
    阳光下,葫芦的颜色更深了,一块块的斑纹在它圆润可笑的身体上铺陈开来,形成各种无法解释的图案。
    “你会把它送给我?”他岔开了话题。
    “当然。”老头笃定地说,“都说了只要我翘辫子了,它就是你的。”
    他一笑:“那你什么时候翘辫子,老不死的东西?”
    “恐怕,就在一个月之后了吧。”老头微笑。
    傍晚,那群哭哭啼啼的人才带着他们逝去的亲人,点着火把,缓慢地朝村子那边走去。
    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房间里,老头端正地坐在灯下,铺开一叠宣纸,举着毛笔,写了一张又一张。
    他知道老头又在抄经文,一篇篇整整齐齐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慢慢摞起来,佛经中字数最少的一篇。老头抄得很仔细,字字工整,跟他平日里写的药房一样,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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