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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哂笑一声,看向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他许你什么好处?”
朝云低低回答:“若保得姑娘平安,出去后,少爷会三媒九聘娶我进门。”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我倒吸一口气,沈清果真善解女儿心,也豁得出去。怕就怕,即便我们侥幸能出宫,沈相可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低贱的奴婢?
门口传来徐姑姑的声音,“快安置吧,二更了。”
我对朝云道:“起来吧,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人,在外人眼里,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进这个皇宫。”
朝云应道:“奴婢既已决定了,自不会后悔。”
但愿吧!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又有值夜太监尖细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果真是二更天了。
床铺上难闻的气味一直萦绕在鼻端,熏得我睡不着。正辗转发侧时,朝云轻轻说了句,“六皇子亦是爱花之人,他住的玉清宫养了好几个花匠。”
朝云是在宽我的心吧。
若真是让我照料花木,这份差事不难做。
朝云接着道:“六皇子幼时因中毒失明,皇上格外怜恤他,允他依旧住在宫里。其他的皇子都分府出去住了……听说,六皇子脾气不太好。”
这样隐秘的消息,朝云自然不会凭空知道,该是沈相或者沈清告诉她的。
想必这两天,朝云做了不少功课。有她在身边提醒着,的确比我一人瞎闯要安全得多。
长舒一口气,想到六皇子。
身有残疾的人,心理上往往敏感多疑,脾气不好却是情理之中,以后我要更加小心便是了。
因着心里有事,一夜不曾安睡,半梦半醒之间,感觉窗纱发白,门外响起脚步声,遂强打着精神起了身。
朝云也没有睡好,眼底有明显的青色。
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早晨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心情好了许多。
朝云又去提了水来,欲服侍我洗漱。我拦住她,“昨晚姑姑说的对,你我都是来做奴婢的,没什么主仆之分。以后你我只以姓名相称,我自己的事自己来,免得多生了事端。”
朝云迟疑着点点头,“姑娘先洗,我去问问姑姑厨房在哪里。”
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我有些无语。
洗漱罢,看窗外树枝上架着长竹竿,正合适晾衣服。便将两人的被褥都搬出去晒了。
正打扫屋子,朝云推门而入,急忙抢我手里的扫把,“姑娘我来。你别污了手。”
我正色看着她,“朝云,刚才的话,你是不是没往脑子里去?”
朝云红着脸道:“姑娘……阿浅,我明白……我打听了,厨房倒是不远,很方便,我将饭菜领回来了,现在要用吗?”
我郑重道:“朝云,在这宫里,我们无依无靠,凡事只能靠自己,所以务必不能出错。”
朝云凝肃地点了点头。
早饭是糙米熬得稀粥,外加一碟青菜一碟腌芥菜头。
那青菜看着与昨晚的毫无二致,令人毫无食欲。我只喝了半碗粥,便再吃不下。朝云就着芥菜头将粥喝光了。徐姑姑胃口依然好得很,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刚吃过饭,教导新人规矩的任姑姑就来了。
任姑姑脸型瘦削,眼睛不大,嘴角略下垂,看着很严肃,穿一身秋香色宫装,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立领棉衫,棉纱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已有些斑白,利落地绾成一个圆髻,只插了支如意银钗,整个人透着干练爽利。
“按说咱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是对主子忠心,举止言语不过是虚礼,可在宫里,这规矩却至关重要。凭你再怎么忠心再怎么有计谋,被人在规矩上挑了漏子,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后果如何可由不得你们了。”任姑姑毫不罗嗦,直接点出学习规矩的重要性。
我与朝云均非无知幼童,自然丝毫不敢懈怠。
不学不知道,一学才明白,原来这坐立行卧,端茶倒水,步伐大小,行动快慢,说话声音的高低处处都有讲究。
以前,爹也曾教导过我的言谈举止,可在任姑姑看来,我却连最平常的福礼都行不好。
相比起来,自幼长在沈府的朝云动作要正确规范得多,捱得训斥也少得多。
一上午,不知道行了多少次礼,曲了多少次膝,我几乎都站不住了,任姑姑才大发慈悲地放我们休息。
任姑姑刚出门,我立马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朝云没闲着,去厨房领了午膳来。
挣扎着去饭厅,经过徐姑姑房间时,随手敲了敲门,唤:“姑姑,吃中饭了。”
门虚掩着,却是没人应。
试探着推开门,迎面一股令人作呕的污秽气味,而徐姑姑坐在地上,头歪在床边,一动不动。
☆、14有缘分
她是死了还是昏了?
本能地尖叫,“朝云,朝云快过来。”
朝云小跑着赶来,见状,亦是吓了一跳。
强忍着刺鼻的气味走上前,探向徐姑姑的的鼻端,气息很微弱,可仍是活着。
看着满地呕吐的秽物,我想起早上那盘青菜。三伏天,原本食物容易腐坏,又隔了夜,别是吃坏了肚子。
朝云亦想到这点,皱着眉道:“徐姑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般折腾,若有个三长两短……”
我明白她的意思,宁翠院只我们三人,徐姑姑出了事,必定会连累到我跟朝云。当务之急,还是请个大夫抓几副药才好。
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懂这里的规矩,该到何处请大夫?
事已至此,我顾不上那许多,对朝云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看看。”
朝云满脸忧虑,低声道:“你当心,若不合规矩,请不来也别强求。”
我安慰般拍拍她的肩,快步走了出去。
时值正午,大多数人都在吃饭,更兼宁翠院位置偏僻,我像个没头苍蝇般转了好久,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实在不行,只能听天由命了。
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不经意发现路旁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草。蓦地想起来,惜福镇上的人,腹泻呕吐时会挖马齿苋来吃。
若能找到马齿苋,就不必费事寻大夫了。
低着头扫视着四周,直弯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在杂草里发现了一株开着黄花的马齿苋。
急急忙忙地便要奔过去,却被人拦住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你是哪宫里的,急着赶去投胎么?”
慌乱中瞥见那人的服饰,像是四品的御前太监,我慌忙跪下,“公公恕罪。”
只听另外一个冷厉的声音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这般熟悉。
我忍不住抬头,看到御前太监身旁高而瘦的少年。依然是那身显眼的玄色衣衫,依然是那双冰冷的眼睛。
还真是有缘,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他。
他满脸不耐,再问一遍,“大中午的,你慌里慌张地干什么?”
我本不想说,可被那慑人的目光震着,只好将徐姑姑生病的事说了说,小心翼翼地问:“去哪里能请到大夫替她看病?”
那人不屑地嘟哝一句,“不过是个贪吃的奴才,就是死了也没什么。” 甩袖走了。
生生地将我晾在原地。
顾不得计较他无理的态度,起身拔了那株马齿苋就往回走。
朝云已将屋子收拾干净,徐姑姑也换过衣衫躺在床上,面色仍是苍白。
朝云小声道:“姑姑刚才醒来吐过一回,没吐出什么东西。你请了大夫吗?”朝我身后看了看,神色一黯。
我晃晃手里的马齿苋,“试试这个吧。”
“管用吗?”
我叹息,“但愿能管用,你去厨房把它洗净切碎熬一锅新鲜的白粥端过来。”
朝云刚走不久,门口响起剥剥的敲门声。
任姑姑要未正才来,现在尚不到未初,会是谁?
狐疑地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和一个穿赭色直缀的青年人。
小太监笑着问:“姐姐,这里可是有位病人?咱家奉命带了太医来。”
太医?!
那个低着头面带红晕的青年人拱手行礼,“在下李代沫,太医院正八品御医。”
我大喜过望,连忙道:“快请进。”
李太医脸更红了些,快步走到床前,替徐姑姑把脉。
趁此功夫,我与小太监闲话,“谁让公公请太医来?”
小太监爽快地答:“咱家的师傅,御前太监张禄。姐姐认识他?”
方才见过的那个太监就是张禄吧?
我含糊地答:“一面之缘。”
小太监笑笑。
我正想问与张禄在一起的黑衣少年是谁,李太医已写好了方子,道:“徐姑姑是误用了腐坏的食物,没什么大碍。只是她年纪大了,平日饮食过于清淡,身子太虚,要好好休养才能康复。”
我点点头,将准备好的银票递过去,“多谢李太医,些许心意,请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