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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毕此言,确实感觉非常有理。胃痛的江学文更是不禁悲从中来,神色更委顿了,好长时间没说话。
季宏和王书心一时间也觉得没趣。本想老同学在一起聚聚聊聊,重温一下昔日的书生意气。孰料到,我和江学文俩人意气萧索。尤其是江学文,根本像是换了一个人,双颊塌陷,印堂发黑,从前永远油亮的大背头,今天也像干草一样横七竖八地散堆在额头。
“喂,两位仁兄,别气馁呀。实在不行到我厂子里干,一人给你们一个副总经理当当,”王书心赶紧宽慰我和江学文,“我厂子里八十几号打工妹,哥俩儿去了随便用……我是不敢起淫心了,只能干看心里意淫。我那香港脚老婆跟母夜叉一样,管得我死严死严!”
“别唬人了,到你那作坊一样的服装厂当副总经理,唬弄谁呀,远在郊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你也就掏出名片时风光风光,让人一瞧‘副总经理’,其实连屁也不是,哪如在国营金融公司待着舒服……”季宏连忙对王书心加以批驳。
这两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势如水火。
“你那种厂子我开发区下属有几百家,妈的,香港人抠得要命,对待打工妹像待畜生一样,上班连去厕所都扣工资,晚上睡觉全在车间大铁门锁定,唯恐丢了东西。只要赶上起火,一烧就是上百人。去年我们片区下辖的一个服装厂着火,一次烧死一百六十多个……喂,王书心,你是不是也那样对待阶级姐妹?”季宏又说。
“哎哟,慢点按,差点按折了我的腰骨。”王书心吓人地对按摩师吼着。
看得出来,季宏的话说得他心虚,因此才“王顾左右而言他”。
“哎,挣钱也不易着呢,一道道的关系揩油,黑社会又索要保护费,在这地方也不易着呢。”季宏不知为何良心发现,竟口头同情起王书心来。
想必是季宏看我和江学文俩人今日情绪不好,寻摸着如果再嘴上对王书心不依不饶,会把气氛搞得很僵。他自己掏公款请老同学按摩,最后弄个不欢而散多不好。
季宏不是傻人。
“是是是,都不容易,你季仁兄天天伺候上司,那才叫苦呢,当官儿太费心了,伺候上司比伺候自己爷爷还难。我也在国营机关干过一阵儿,那种滋味咱也尝过。”王书心见季宏不再糟践他,也转过来对季宏表示理解。“你现在已熬上一定的官职,好好干,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到时我把厂子迁到你的那个开发区里,税方面给我优惠多一些,到时候肯定还仰仗你呢!”
“没问题,没问题,谁和谁呀,你老兄是港商,香港同胞,咱有优惠政策,大大的优惠政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倒把我和江学文冷落一边。
我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和两个意骄志满的老同学在一起,忽然丧失了心理平衡点。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新鲜的刺激,每个人必须找个平衡点稳住心理优势,否则,就会在剧烈的刺激下变得异常心焦意躁。
我摸了摸头发,突然发觉比前两年的厚度要稀薄了许多。对男人来讲,三十岁是一个心理关口,如果在此关口还未有所“成就”,压力是非常巨大的。
我刚刚过了三十岁那个坎儿才两年多,已经感到四十岁的阴影无声无息但又实实在在地压逼过来。
32。两个老同学(4)
男人,在三十岁之前,可以为自己的不成功寻找各种借口。至少可以用“我还年轻”来掩饰,优游岁月之时,也能怀有一种轻松之感。但是,当三十岁来临,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无论结婚与否,都应以一个成年男子的面目出现。
“而立”的要领,会令世人以一种标准来衡量三十岁的男人。因此,我的三十关口的初期很不易熬。特别是和昔日无所不谈的老同学在一起,产生一种隐约的心理压力。这种压力不断在加劲,进而就会转化为一种茫然的心绪。
男人三十岁一过,似乎未知的将来已不是什么美好诱人的东西,“前途无量”四个字将会与我们无缘。在这个垂老滑过的年纪,男人会疏懒、沮丧、畏葸,直到无可救药地堕落下去。
忽然之间,我觉得按摩师的双手也像命运之手一样粗暴,了无温情,摧残得我骨骼酸痛。
特别是发现自己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的时候,未知的将来深幽而黑暗……
33。香港不夜城(1)
“大快活”按摩院的舞台音响很具有渗透力,隔着好几道墙,音波仍冲到小卡拉OK包房里,嗡嗡地回响。
冷刚作东,我作陪,请从内地来的两个搞出口贸易的客户到香港“开眼界”。
冷刚今年只有三十二岁,他那张突颧暴牙的大脸,看上去足有四十二岁还不止。长久一来,他凭借“高干子弟”的身份承包了一个贸易公司,是我所在金融公司的老客户。
对内地来的客户,冷刚总是采用“拉下水”的手段赢取信任。他往往给客户每人办一张香港通行证,然后就是喝酒、吃饭、搞“鸡”三部曲下来。这样一来,大家便从素不相识,一下子飞跃到不分彼此的熟络,以后呢,一切生意上的事情就好谈了。
内地来的两个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西服领带皮鞋齐溜,穿得齐整得过分,熨挺的白领子,更衬得两张黑油脸格外鲜明。显然,他们是久闻而又乍入香港这种满是花枝招展小姐的场所,表情既兴奋又拘谨,紧搓着双手,不停地咽唾沫。坐在包房内,他们四只眼睛又湿又亮,滴溜儿转个不停。
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妈咪”陪坐在冷刚身边,她的一个“助手”每隔一分钟,就拉来一个小姐让冷刚“睇相”。
冷刚大叉两腿歪靠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个太肥!”
“这个太瘦!”
“这个是大陆妹,唔要!”
冷刚脑袋一个劲儿地摇头,一脸地不满意。
那个妈咪乜着眼,撒娇地用手指尖轻戳冷刚的脑门,“老赛(老板),你到底中意嘛也?”
于是,冷刚扭转头煞有介事而同时又低声下气征求两个内地客户的意见。
两个人连忙摆手,“都行!都行!”,脸上皮笑肉不笑。
我心中暗暗惊叹冷刚相人的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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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两个内地客来说,可能特别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冷刚竟能一眼就分辨出大陆妹和当地女人来。身处这花花世界,他们表面上还要强装出见过许多世面见怪不怪的表情。
我面上赔着笑,心中却对冷刚这种重复的剧目感到麻木和腻烦。
这种场合,我见过多次,早已见惯了冷刚的装模作样。
来香港之前,冷刚还特意叮嘱我换一万块五十元面额的港币给这两个人当零用钱。“千万别给他们一千元一张的票子,每人五千,才五张,心里肯定觉得少了点儿。这两个内地土老帽儿,我一定要搞掂,美国要的那种药材,只有他们那个地方才出产。这次香港哄得俩人开心,我然后再狠狠压价,就什么都赚回来了。”
我照办不误。
冷刚的背景很有些了不得,一些紧俏物品的批文非他搞不到,就连我所在公司的部门总监劭干生,也再三强调一定要和冷刚搞成“铁哥儿们”那样亲。
几杯酒下肚,不到半小时,两个副处长级别的内地客已经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各自搂着个韩国裔的陪酒女郎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也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那两个韩国女郎,只会讲英语和半生不熟的粤语,国语一点也不懂,真不知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我、冷刚两个人和那个“妈咪”玩射盅。骰子掷个不停,“妈咪”和冷刚是老熟人,不停咯咯地娇笑劝两个人喝酒。
妈咪掷摇骰子的技术高超过人,经常能把三个子在离桌高速旋转后叠在一起放成一摞。
我心不在焉。
从玻璃窗望出去,前殖民地城市的夜色,令人晕眩。那么多闪烁着灯光直耸入云的建筑物矗立于海边,那么多灯红酒绿。没有一处地方,能像香港的夜晚这样炫耀地展示着繁华;也没有一处地方,能把人映衬得这样毫无意义。
由铁、水泥、玻璃、沙石构成的大楼,在灯光的点缀下显得那样轻盈和缥缈,无边的醉意,会为这些景象所引诱而提前在体内荡漾开来。
太繁华奢靡的地方,总是易于引发忧伤的情绪。在灿烂华灯下,腐烂的城市气息,有时显得那样馨香激鼻。
33。香港不夜城(2)
我的思绪,往往一下子飞到与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