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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言声.作沉思状。
“那女子又爱别人去了!”夏兄兀头兀脑地冒一句话出来。
“当然当然!”姚江河说,“不然他何以怀念呢?可惜的是,闻教授初衷不改,不然,他会找一个比那女子好十倍的人,一辈子过得相当幸福。”
正说到这里,闻教授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
三人立即寒蝉一样噤了声,并迅速移开眼光,做出认真检看书籍的样子。
闻教授的神色是严肃而凄楚的,他缓缓地走进书房,低沉而悲切地问道:“你们刚才在谈论这个女子是吗?”
闻教授的手指了指那幅肖像,像是在拂去上面的微尘似的。
三人的目光,又同时向略高于头顶的肖像看去。奇怪,经闻教授这一抚摸,那女子突然变得像在哭泣似的。
三人的心里有些惊慌,有些愧疚,因为他们从导师的神态里,明白了他们的谈论勾起了导师最沉痛的回忆。
没有一个人说话。
“孩子们,你们坐下来吧。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把你们的导师和这个女人的故事告诉你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闻教授紧紧地咬着牙床,致使他瘦削的腮帮鼓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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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是在尽量忍受着痛苦。
闻教授坐在一张转椅上,他的三个研究生,就坐在转椅对面的沙发上。三人沉默着,期待着,心扑扑乱跳,即使在闻教授发怒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这么紧张。
“她曾经是我的情人。”
闻教授的第一句话,让三个研究生异常新奇,同时,又在他们心里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掀腾起阵阵的波澜。
“我知道,情人一词,听起来是有些刺耳的,可事实的确如此。
她在爱上我,或者说,我们互相倾慕并走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她的丈夫,是一个诚实而有为的青年。当然,我从未与她丈夫有过直接的接触,但我从她那里得知,她丈夫是一个太实际而缺乏精神生活的人,而她的父亲,是曾经闻名一方的学者,只是惧怕于社会的艰险,人生的坎坷,才隐居起来,但他的儒雅之风无疑是遗传给后代了。她很小的时候,非常喜爱读书,她父亲从她明亮而深沉的眸子里,看出了一种危险的征兆,便有意抑制了她的这一爱好,把所有她感兴趣的书都收起来了。她开始只是哭,可她父亲是绝不心软的,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怠惰的习惯,不再渴望读书了。但是,当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她原本与书那么亲近,并隐隐约约地怨恨起她的父亲来:要不是他,她与我之间精神的距离,就不会这么遥远。我发现,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浪漫的秉赋,更有明晰的甚至深刻的见解。她渴求精神上的契合,但绝不让精神和理智钳制其他的一切。她认为,人一旦开始了精神生活,就等于把苹果从树上摘了下来。如果在生命里只有精神生活,那么你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也就是说,你自己就变成一只苹果了。她要求过一种世俗的,又有精神去不断提炼,不断升华繁琐事务的生活。
她的丈夫是绝对不能满足她的。在他的大脑里,写满了工作、钱财、油盐酱醋,除此之后,是不会考虑未来的,更缺乏动人的想象能力。
于是,画面上的那个女人,几乎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因为她觉得我就是她梦幻中的男人。”
说到这里,闻教授觉得口舌有些发干,想喝水。
坐在最外边的夏兄,立刻起身到客厅把茶水给他端来了。
闻教授大大地喝了两口,接着说:
“于是,她想方设法到我这里来。由于我跟她父亲是忘年交,她夫家离娘家路程也不算太远,她要到我这里来,是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的。她越来越离不开我了,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是夜深人静时赶来,天不亮又离开。一个人,在爱情的驱动下力量是无穷的。正由于此,不管多么伟大的人物,或者多么渺小的人物,都要在繁忙的生活中抽身一会儿,对爱情发几句美好的赞歌。坦白地说,她每次来,虽然给我异样的惊喜,但并没有让我心弦发出过颤抖——那种源于爱情的颤抖。有时候,我甚至有些心烦,因为她来我就得把书推开,把笔搁下,陪着她一起玩乐。这就势必在我自认为光荣的征程上作暂时的停歇。那时候,我是太好胜了,我陪她度过一分钟,就在想:在这一分钟里,又有多少人催马扬鞭,赶到我的前面去了!那么,我的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但我是不会表露的,我害怕眉宇的一瞥一皱,会伤了她火热的心。我以虚假的热情来回报她真挚的热情,结果,就给她造成极大的错觉:我是爱她的!我爱她的程度,甚至比她爱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是呀,凡是虚假的东西,都不须借助夸张的力量,它的表现形式,就往往比真实的东西更加突出,更加富有魅力。这么一来,使她越陷越深,终于不能自已……”闻教授再一次打住了。
明月立即端起茶水,捧送给闻教授,闻教授摆了摆手。
“她后来怎么样呢?”姚江河仿佛等不及了。
闻教授并没急于说话,感到浑身一阵躁热,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对他的学生们说:“天这么热,怎么不开电扇呢?”
其实,今天不算热,白天时阴时热,下午一阵闷热之后,黄昏时候就起了微风。此时,窗外的风变大了,呼呼声响,把婆娑的树影摇进闻教授的书房里来。
夏兄又去客厅把一台老式坐扇搬了进来,插上电源,开到最大档,对着闻教授吹。
闻教授自个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接着讲他与那女人的故事:“她越来越不顾忌了,竟然不避耳目,大胆地来我这里。风声自然传了出去。你们知道,谣言是杀人的,三十年代中国有个著名女影星名叫阮玲玉,就是活生生被谣言杀死的,更何况关于我与她的风声,根本就不是谣言,而是确切的事实!她心性刚烈,对传言毫无惧色,依然一如既往,来往于两个男人之间,这对她的意义,一个是尽妻子的本份,一个是献一颗心灵。无疑,这是痛苦的,灵与肉分割的痛苦。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甚至一个小时,对任何人来说,也是不堪重负的。她虽然隐隐惧怕,内心却希望她丈夫知道她的不贞行为,以便早早了结。可是,天下的事情偏偏有这么怪,妻子或丈夫有了外遇,旁的人都知道了,偏偏对方不知道!她的丈夫也是如此。这让她既宽心又伤心。”
“她终于忍受不住了,只有自己挺身而出,特意让她丈夫知道。”
“有一天,她问丈夫:‘你在外面听到有关我的什么风声没有?’”她的表情是严肃的。可是,她丈夫完全误解了,以为妻子怀疑自己长年在外面奔波,免不了有些拈花惹草的事情。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他胀红了脸,对天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的心一阵颤栗,接着是无尽的悲凉占据了她。她真不忍心伤害诚实的丈夫。
“但是,机不可失,要是这一次软了心,以后就更没有那份勇气了。她面色平静地把她与我之间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她丈夫讲了。
“如果她说她与别人之间有这种关系,她丈夫是不会立即相信的,偏偏是我!那时,我不在通州大学,而是在长江中游的一座城市。虽然年轻,却浪得虚名,在当地,不仅学术界的人知道我,有许许多多的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且有许多不切实际的传言,有人把我看成智慧的象征,有人把我看成食人的野狗,这就是人们听说某个人和见到某个人印象大相径庭的原因,也是中国老百姓可爱和可怕之处。那时候,加上我年轻气盛,风流倜傥,无所顾忌,不时在公共场所露面,我更成为年轻人倾慕的人物。我即便是随随便便地做一个怪动作,穿一套怪服装,也会引来许多人效仿;一时间,我几乎成了那个城市的时装模特儿了!当然,给我写信的姑娘更是不少。
每天要收到好几封,甚至十几封,几十封;对我的信件,我不需要拆就能辨别出是谈正经事还是谈情说爱。时间久了,有经验了,后一种信的笔迹,是拘谨的,胆怯的。对那些求爱信,我拆也懒得拆,堆于墙角,过一段时间,到校门外请来废品收购站的人,作废纸卖了,可换得几包烟抽。——我年轻时是抽烟的,一到中年,感到眼目不明,气喘加重,就坚决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