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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读了这几句,一下子就觉得眼前出现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女性,多生动啊!我们俩一听,说也是啊。所以进行文本细读的不止我一个人,人家读得也很细,在那么多的肖像描写里面,选出了关于鸳鸯的肖像描写。我的另一位“红迷”朋友也有他的独特见解,他对关于司棋的一笔描写印象特别深刻。司棋是迎春房里的大丫头,这个人呢还有点浪漫的行为,小说里面有具体的描写,那么是被谁发现的呢?恰恰是被鸳鸯发现的。鸳鸯怎么会发现,怎么就知道是她呢?小说里面写到,鸳鸯到大观园里去传完话,天已经黑了,她在离开大观园回到贾母的院子时发现了司棋。
《红楼梦》里所描写的空间关系相当复杂,拿荣国府来说,荣国府的中轴线是好几层大园子,最后是荣禧堂,荣禧堂是中轴线上最重要的一个建筑物,是贾政、王夫人他们住的地方,当然荣禧堂后面还有其他的配房;在中轴线主建筑群的西边有一个大院子是贾母的院子;后来在府的东边、东北部又把宁国府原来的花园连起来,拆了一些下人的房屋,盖了一个大观园。当时在府里面走来走去也是很累的,因为通常距离不会很近,鸳鸯当时就遇到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就是内急。小说里写这个情况写得很生动:要方便,回到贾母的院子又来不及,所以她就开始从花园的那个甬路往草里面走。这当然让我们有这样一个感慨:虽然荣国府那么富贵,大观园那么豪华,但是当时的卫生设施跟今天完全没法比。
且说鸳鸯当时要去方便一下,结果发现树底下山石边有身影晃动,这时候就通过鸳鸯的眼睛写了一笔司棋的形象。这个“红迷”朋友说这一形象给他的印象深刻极了,什么形象呢——穿红裙子,梳头,高大丰壮身材。这就是司棋。第一,她的身材跟别的丫头不一样,她特别高大、丰壮;另外她的发型很独特,梳头。虽然我们对清朝妇女的头饰发型不是很熟悉,但是头两个字还是能激发我们的很多想象。我这个“红迷”朋友就比划起来,我问他真见过头吗,他说反正他觉得特生动:一个身材高大丰壮的丫头,她的头发自然是要蓬起来,梳得很高,才和她的身材相称,这说明司棋很会打扮,选择了很适合自己的身材比例的一个发型。所以你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人家写了那么多贾宝玉的形象,虽然他觉得也不错,但是印象最深的,是司棋的形象。
他们两个当时就问我印象最深的肖像描写是关于谁的,没想到我突出奇兵——我不举其中主要人物的例子,而是只提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色,只出现过短短的一小段的角色,而且还不是叙述文字里面的形象描写,而是别人的话语里对她的形容。这个角色是谁呢?就是秦显家的——荣国府里面有一个仆人叫秦显,他的媳妇就叫秦显家的。这个人物是怎么出现的啊?就是因为小说后来写到了大观园里面的内厨房,那里发生了权力斗争。
你别看那只是一个厨房,对有的人来说这个厨房也是一个“肥水衙门”,也需要去争夺对它的控制权。司棋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就想把当时那个厨房头子柳家的给轰走,以掌控厨房——当然不是自己去做厨房头,而是找一个跟她好的人去掌控厨房,那以后她一切就都方便了。
经过一场恶斗之后,柳家媳妇(她本来是厨房的头儿)就因被认为和她的女儿一起偷东西遭到罢免。当时府里面的管家林之孝和林之孝家的管这件事,他们罢免了柳家的,派了一个秦显家的。林之孝家的在权力的更迭上这样安排以后,平儿有所质疑,说,这个秦显家的是谁啊?她怎么不认识啊?平儿是很拿事的,是作为凤姐的助手在荣国府里掌大权的,所有的男女仆人她应该都是比较熟悉的,让秦显家的这个她不了解的人去顶替柳家的,平儿就觉得不放心,于是林之孝家的就来介绍秦显家的,话中就有对秦显家的的肖像的一个描绘:高高孤拐,大大眼睛,最干净爽利的。孤拐,就是颧骨。她这样介绍秦显家的,是希望唤起平儿对这个生命存在的一个印象,当然,平儿没有答应她,最后还是让柳家的主掌内厨房。我读《红楼梦》,没想到读到这儿以后,忽然觉得秦显家的的形象活跳于眼前。我跟两位“红迷”朋友说,我欣赏这几句:高高颧骨,大大眼睛,干净爽利—— 一个妇人的形象就出来了。所以你看,讨论曹雪芹的肖像描写真是乐趣横生,非常愉快。
鸳鸯、司棋和秦显家的这三个人物都不是《红楼梦》的主要角色,但是曹雪芹着墨不多的肖像描写却顿时让她们鲜活生动、跃然纸上,让读者过目难忘。在曹雪芹的笔下,“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具有堪比西施的病态之美,那么这种美是否只是贾宝玉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并不被常人所赞赏呢?曹雪芹写人物不是只有肖像描写,比如写林黛玉,他不但多次写到林黛玉的外在形象,还写到林黛玉的肢体语言。他善于通过人物的肢体语言来传达人物的感情,向读者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所以读《红楼梦》不能总是从一个概念出发,从框框出发。说林黛玉是反封建的,就翻着看哪点反封建,这点反封建,就看,这点没反封建,就一晃而过。林黛玉的思想境界里面确实有反封建的因素,值得我们在欣赏这个艺术形象的时候加以重视,但是读《红楼梦》我个人认为不能那样来读,要欣赏曹雪芹整个文笔的流动——他写林黛玉不仅有肖像描写,写了她的眉眼,还写了她的肢体语言。
第二十六回写贾宝玉信步进入潇湘馆,对潇湘馆的环境描写是最生动、最成功的。他写到,“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到窗前只见一缕幽香从碧纱窗内暗暗地透出,宝玉这个时候就把脸贴到纱窗上往里面看,不但看到了林黛玉,还听到了林黛玉的声音,耳内忽听得细细地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是《西厢记》里面的一句词,因为他们两个在大观园的桃树底下偷读过《会真记》,《会真记》就是《西厢记》,所以林黛玉就背熟了,情不自禁地睡完午觉后哼出了其中的一句。宝玉听后不觉得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以下就有很多肢体语言。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一个美女在闺房伸懒腰,这个肢体语言非常优美,当然宝玉就进去了。黛玉知道被宝玉在窗户外头偷看了,也偷听了,就难为情,就红了脸,于是又有肢体语言: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作睡着了。曹雪芹就这样刻画了一个贵族小姐当时的状态,很生动。那么黛玉表示自己睡着了,宝玉走了进去,伺候黛玉的那些仆人,那些奶娘、婆子什么的,就跟进来,说您是不是过一会儿再来,林姑娘睡觉了。这个时候黛玉就翻身坐了起来——她不愿意让宝玉走,笑道:“谁睡觉呢?”于是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啊?这都是对肢体语言的描写,再结合在特定情况下对她的肖像描写: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得神魂早荡,一歪身就坐在椅子上??多生动啊!所谓星眼微饧,“饧”这个字现在很少用,就是半张开的样子,好像有点让蜜糖给粘住了,是一个让人看了以后确实会神魂早荡的一种状态。
那两位“红迷”朋友也跟我讨论了这个问题,其中一个就说了,说这个林黛玉不管怎么说她有病,用今天的检测手段来检测,可能她就是有肺结核,所以呢,小说里面描写的她的美都是病态美,因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贾宝玉爱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就是林黛玉客观上美不美?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他们两个就此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了,一方说林黛玉就是病态美,也就是贾宝玉喜欢她,别人看见她就烦——她不光性格尖刻,那病病歪歪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走路姿势,怎么会吸引其他的男性呢?怎么会让他们觉得她是个美人呢?另外一位朋友就读得比较细,而且他往往都是读古本《红楼梦》,有一些在通行本中被删去的描写他能看见,所以他马上就正二儿八百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在第二十五回,赵姨娘通过马道婆把王熙凤和宝玉都给魇了,王熙凤就跟疯了似的,拿着刀冲进院子,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宝玉也变得接近死亡状态了,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