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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或者罗马,写关于皮拉内西[56]的论文以及他想像中的监狱论文;他推断出来的监狱远远超出了墨西哥监狱;还想到了一些墨西哥监狱的形象、陈规和肖像集。在不利方面,肯定是远离了权力中心。远离权力中心绝对不好,这他早就发现了,那时他还没掌权呢,还在领导打算出版阿琴波尔迪作品的出版社。
他忽然问老人:“喂,不是说从来没人看见过您吗?”
老人瞅了他一下,有礼貌地微微一笑。
那天夜里,让-克劳德、曼努埃尔和丽兹再次听了罗道夫亲口讲述德国老人的故事后,三人给绰号“蠢猪”的阿尔曼特罗打了电话。“蠢猪”毫无异议地给曼努埃尔讲述了罗道夫已经说过的故事。罗道夫和“蠢猪”之间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是师生关系,或者兄弟关系,实际上,正是“蠢猪”为罗道夫弄到了图卢兹的奖学金;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蠢猪”看好小弟弟的水平,因为弄个显眼的奖学金和派遣到名牌大学都是他权限范围之内的事,更不要说在雅典或者加拉加斯当个文化参赞了,都是小事一桩,罗道夫都会感激不尽的,尽管事实上,他并不讨厌拿图卢兹这点小钱。罗道夫相信,将来“蠢猪”对他肯定更加慷慨。“蠢猪”那时还不满五十岁,他的著作一出墨西哥城就鲜为人知。但是,在墨西哥城内以及某些美国大学内,实话实说,他的名字是熟悉的,甚至是非常熟悉的。那么,阿琴波尔迪是怎么弄到他的电话号码的呢?他推测那个德国老人就是真的阿琴波尔迪,而不是在开玩笑。据“蠢猪”说,给老人电话号码的人是出版社的那位女老板布比斯夫人。曼努埃尔不无困惑地问“蠢猪”他是否真的认识那位杰出女士。
“蠢猪”说:“当然是真的。我参加过柏林盛会,在一次文化竞技里见过几位德国出版家,他们为我介绍了布比斯夫人。”
曼努埃尔在一张大家都看见的纸上,写道:“文化竞技是什么鬼玩意儿?”他拿给罗道夫看,后者说出了意思。
“蠢猪”从墨西哥城说:“我肯定是把我的名片给了她。”
“在您的名片上,有您私人电话的号码。”
“对,是这样的。”“蠢猪”说,“我肯定是把我的A级名片给了她。B级名片上只有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在C级名片上只有我女秘书的电话号码。”
“明白。”曼努埃尔尽量耐心地说道。
“蠢猪”笑着说:“在D级名片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的名字,其他全是空白。”
曼努埃尔说:“明白,明白。D级名片上只有您的名字。”
“蠢猪”说:“对,只有我的名字而已。什么电话、住址、街道、门牌统统没有。明白吗?”
“明白。”曼努埃尔说。
“我给布比斯夫人的名片显然是A级的。”
曼努埃尔说:“夫人肯定把名片给了阿琴波尔迪。”
“对。”“蠢猪”说。
直到早晨五点钟,“蠢猪”始终跟德国老人在一起。饭后(老人饿了,又要了玉米肉饼和龙舌兰;与此同时,“蠢猪”像鸵鸟一样在埋头思考权力和惆怅的问题),二人在索卡罗广场附近转了一圈,看了看广场,参观了荒地上像丁香花一样绽放的阿兹特克遗迹,用“蠢猪”的说法,是石头花上的石头花,是一种不规律现象,不会传到别的地方,“蠢猪”说,只能增加混乱。他和德国老人沿着广场外面的街道一直来到圣多明戈广场。那里的拱廊下面,坐着一些写字先生,他们用打字机代写家书或者法律诉状。后来,他俩去改革大道看天使灯,可是那天夜里天使灯没有点燃。“蠢猪”一面驾驶轿车围绕街心花园兜圈子,一面给向外张望的老人做介绍。
清晨五点钟,二人回到了旅馆。“蠢猪”在大堂抽烟等候。走出电梯时,老人只有一件行李,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衬衫和牛仔裤。通向机场的道路没有车辆。“蠢猪”闯了几次红灯。他试着找个话题,可是不成。老人吃饭的时候,“蠢猪”就问过他以前有没有来过墨西哥,老人回答说没有。这很奇怪,因为几乎所有的欧洲作家都在某个时刻到过墨西哥。可老人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墨西哥。到了机场附近,车辆多起来了,路况不好了。等进入停车场时,老人打算告别。可“蠢猪”非要送他进机场不可。
“蠢猪”说:“把行李给我。”
行李箱上有轮子,不沉。老人要从墨西哥城飞往埃莫西约。
曼努埃尔问道:“埃莫西约?在什么地方?”
“蠢猪”说:“在索诺拉州,省会就是索诺拉,位于墨西哥西北部,与美国接壤。”
“您去索诺拉做什么?”“蠢猪”问。
老人回答前犹豫片刻,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
“我去看看。”
是否是这么说的,“蠢猪”不能肯定。也许说的是“见识见识”,而不是“看看”。
“蠢猪”问:“您去埃莫西约?”
“不,是圣特莱莎。您去过吗?”
“蠢猪”回答说:“没有。我去过埃莫西约两次,很早以前了,做文学讲座。圣特莱莎可从来没去过。”
老人说:“我想那一定是个大城市。”
“对,是大城市。”“蠢猪”说,“有些工厂,问题不少。我认为不是个好地方。”
“蠢猪”掏出身份证,他能一直送老人到登机口。分手前,他给了老人一张名片。A级的。
“蠢猪”说:“如果遇到麻烦,您知道它有用。”
“多谢了。”老人说。
握手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老人。
四人决定已知的这事不再对任何人诉说。他们认为,保密不是背叛什么人,而是当下行事需要小心谨慎。他们立刻商定最好不抱什么渺茫的期望。据博希迈尔说,那年阿琴波尔迪的名字又出现在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名单中了。去年也再次入围。这是渺茫的期望。据迪特尔·荷尔菲德(一位瑞典皇家学院院士,或是院士秘书)说,已经与阿琴波尔迪的出版人联系过,试探如果阿琴波尔迪获奖会有什么态度。一个八十多岁的人还能说什么?对于一位八十多岁没家室、无子嗣、缺少熟悉面孔的人来说,诺贝尔奖能有多重要?女男爵布比斯夫人说,老人会很高兴的。这话可能没跟任何人商量,她一心想着多卖些书吧。可是这位女男爵操心过售出的图书吗?操心过积压在汉堡布比斯出版社仓库里的图书吗?迪特尔·荷尔菲德说:没有,肯定没操心过。女男爵将近九十高龄,仓库的情况不会放在心上的。夫人到处旅行,米兰,巴黎,法兰克福。有时,人们会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看见她跟塞叶里奥夫人谈话。或者看见她出现在驻莫斯科的德国大使馆里,身穿香奈儿服装,旁边有两位披绶带的俄罗斯诗人,在大谈布加乔夫[57],大谈结冰前俄国河流无与伦比之美。让-克劳德说,有时布比斯夫人给人的印象好像忘记了阿琴波尔迪的存在。年轻的罗道夫说,这在墨西哥最正常不过了。据施瓦茨说,获奖是有可能的,因为他在短名单上。也许瑞典皇家学院的院士们想来点变化。一个老兵、一个继续在逃的“二战”逃兵,对欧洲来说,他是那个混乱时代的提示。他是个左翼作家,连那些以权谋私的人们都对他表示敬意。他是个对势不两立的人绝对不采取妥协态度的人,这很时尚啊。设想一下吧,让-克劳德说,阿琴波尔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恰恰在这个时候咱们出现了,牵着阿琴波尔迪的手领他现身!
四人没提出阿琴波尔迪在墨西哥正在干什么。为什么一个八十多岁的人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国家旅行呢?是突发奇想?是需要到这块土地上去观察正在写作的作品背景?四人推断,不大可能,在诸多理由中,他们认为今后不可能再有阿琴波尔迪的作品了。
四人不约而同地倾向一个比较容易的答案,但也是一个最不近情理的答案:阿琴波尔迪如同欧洲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愿意去墨西哥旅游。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他们想像了一个厌恶人类的普鲁士老人,早晨醒来发疯的样子。他们估计是不是有可能患了老年痴呆症。四人否定了种种假设,考虑起“蠢猪”的话。阿琴波尔迪会不会是逃跑?会不会阿琴波尔迪再次发现了非逃走不可的理由?
起初,丽兹坚决反对出去寻找阿琴波尔迪。她觉得四人拉着阿琴波尔迪的手回到欧洲的形象不好,像是绑架团伙。当然,没人会想去绑架阿琴波尔迪。甚至想不起连珠炮似的向他发问。曼努埃尔说,只要能见到阿琴波尔迪就行。让-克劳德说,只要问问�